日本筷子橫著放？中國筷子直著放？

發表於 2025-02-252025-02-25By Readmoo編輯團隊好書秒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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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競；譯／方明生、方祖鴻

中國的筷子原來也是橫著擺放的

在日本，把筷子橫著放是基本禮節，但在中國一般是直著放。單就筷子的放置方法，就可比較文化論的一番宏論，不過，更值得討論的是，筷子明明是由中國傳入日本的，為什麼當時的日本人卻研創出不同的擺法？

對此，我倒有一個不同的假說：日本的筷子橫著放的起源，很可能是起源於中國古代。至於為什麼中國人現在把筷子放直的？一種設想是，在長期的歷史過程中，中國因某種原因，筷子由橫著放變成直的擺了，而日本卻還保持著以前的樣子。為證明這一點，我查了各種書面資料，但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後來意外的從唐代的壁畫找到證據。西元一九八七年，在陝西省長安縣南里的王村，當地出土的唐代中期墓葬的墓室裡，發現了一幅描繪宴會場景的壁畫。可以清楚的看到低矮的餐桌上，筷子是橫著擺放的。

在其他同期的畫作，也可以發現相關的證據。在敦煌莫高窟編號四百七十三窟的壁畫中，也描繪了古代的宴席，筷子和湯匙都是橫著擺的。

另外，在榆林編號二十五窟描寫結婚場面的壁畫。雖然畫面受損較嚴重，只能看到部分畫面，但可以確認畫中男性面前的筷子，也是橫著放。這些都證明，至少在唐代之前，中國的筷子都是橫著放的。

宋、元時代的變化

是什麼時候開始，中國人餐桌上的筷子由橫著放變成直的放？唐代的李商隱在《雜纂》的〈惡模樣〉中指出，在眾多失禮的舉止中，最典型的就是「橫箸在羹碗上」（把筷子橫著擺在碗上）。雖然這是被李商隱痛斥的壞習慣，但無法證明李商隱的見解，代表了當時的社會常識。恰如現代的評論家，會刻意批評看不順眼的世俗習慣那樣，他們只是出自個人的好惡，對社會現象做一番批判而已。由此可以推測，筷子橫放在碗上，在當時是很常見的。

實際上，清代的梁章鉅在《浪跡續談》卷八中談及這一點時，曾提到「橫箸在羹碗上」的風俗也延續至後代。據說，原本筷子橫著放在碗上，是表示比長輩、主管更早吃完，為謙遜的象徵。到了明代因為明太祖厭惡這個習俗，此後才被認為是失禮的行為。

依據梁章鉅的說法，在明代，餐後把筷子橫著放在碗上，被視為無禮的舉動。假設以此聯想到，餐後將筷子橫著擺放，在那時已成為一種禁忌，由此可以推測，大概是明代後才形成將筷子直著放的習慣。

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在山西省高平的開化寺內，有一幅題為《善事太子本生故事》的宋代壁畫。雖畫面不太清晰，但可以看出，畫中所描繪的筷子是直著擺的。

另一幅名為《韓熙載夜宴圖》的畫是五代畫家顧閎中的作品，描繪南唐大臣韓熙載極盡歡愉的生活。但西元一九七○年代發表的新研究認為，從繪畫方法、畫中人物的穿著、動作可推斷其創作年代不是南唐，而是宋代初期。

《韓熙載夜宴圖》實際有好幾種版本，細節部分有微妙的差異，例如北京故宮收藏的版本上就看不到筷子。在「榮寶齋木版水印本」上的版本則有筷子，而且筷子是直著擺的。

由此可以確認，筷子直著擺放的風俗在宋代以後就出現了。

在宋代的《事林廣記》之中，也有描繪蒙古官吏「玩雙六」（即雙陸，古代一種棋盤遊戲）的插圖，在其右側的桌子上，與料理、酒壺、盆子一起，畫上了直著擺放的筷子。《事林廣記》是宋代陳元靚編撰的，因原來的版本有誤，在元代發行了增補本，並廣為流傳。因此書中插圖混雜了元代的作品。所以大概在宋代、最遲在元代，大部分的人已習慣將筷子直著擺了。

明代因印刷術發達，帶有插圖的書籍大量出版。其中畫有餐桌的插圖上，筷子皆是直著擺的。在明萬曆年間出版的《金璧故事》中的插圖，就是其中的一例。

從席子到桌子

縱觀歷史，唐至宋之間中國人的飲食生活型態確實發生了巨大變化。

在東漢的墓中，大量發現雕刻有畫像的壁磚。從這樣的畫像，可知當時的飲食和飲食習慣。尤以四川省成都出土的《出行宴樂畫像》最具代表性，畫中出現了東漢的宴樂場景。參加者都坐在席子上用餐，料理擺放在矮桌上。這些資料顯示，東漢時中國人也與現在日本相同，吃飯時不是坐在椅子上。

前文所舉的、出土於陝西省長安縣南里王村的壁畫上，主人和客人都不是坐在席子上，而是坐在矮凳上，餐桌也是用矮桌。可見從唐代開始，已不再坐在席子上吃飯。

同樣能幫助現代人了解唐代風俗習慣的畫卷，是目前收藏於臺灣故宮博物館的《宮樂圖》。現存的繪畫是宋代的摹本，原作是唐代中期完成的。《宮樂圖》描繪的是邊聽著音樂，邊喝茶的場景，從畫裡可見，宮中基本擺設已少不了椅子和桌子。

這幅《宮樂圖》與陝西省長安縣南里王村的墓室壁畫，其製作年代一樣，都是中唐時期，但將兩者作比較，可發現桌子、椅子的外形及用法各有不同。很明顯，不同階層所用的日常用品及其用法，也會有些出入。

那麼，與現在相同、在桌子上用餐的風俗習慣是何時開始的呢？

再看到《韓熙載夜宴圖》，可知宋代開始，椅子和桌子的用法大致上與現在相同。當然，這幅畫描繪的是居於權力中心的上流社會，落差相當大。那麼，當時的庶民又是怎麼吃飯的？

參考宋代墓穴出土的壁畫，有一幅稱為《宴飲》的作品。圖中的人物是墓穴的主人，身分不清楚。從服裝和日用品上來看，不像是上層階級。但也雇了傭人，推測是有一定程度的地位和經濟實力，也許是基層官員或商人。與《韓熙載夜宴圖》中精巧的桌椅不同，《宴飲》中的椅子和桌子製法較粗糙。從這幅壁畫中可知，宋代庶民的日常生活中，已普遍使用目前一般常見高度的椅子和桌子了。

筷子的縱向擺放與食用刀具

然而，生活從坐在席子上，到使用椅子與桌子，與筷子的用法沒有直接關係。為何從宋代到元代一段時間裡，橫向擺放的筷子變成縱向擺放了？

回溯到唐與宋之間的五代十國時期，這是一個動亂的時代。這期間，北方的騎馬民族不斷進入中原，建立王朝。與此相伴，移居到漢民族的居住地。因為他們從事畜牧業的，以肉為主食。用餐的時候當然會使用餐刀。這類鋒利的刀具，一不小心就會傷到人，因此，當時的人在用餐時，自然會使餐刀的刀尖朝向與自己相反的方向。

實際上，品嘗蒙古料理時，觀察餐具擺設的位置，可以發現餐刀就是直著擺放的。五代十國時，隨著北方民族南遷，不難想像，移居過來的人們仍保持用刀子的習慣，自然也會將筷子像餐刀一樣縱向擺放。即使在宮廷裡，從皇帝到各級官僚，也在無意識之間，將筷子縱向擺放了。加上自古以來，宴會的規模和頻率大多可作為彰顯帝王權力的手段。外族成為領導階段，為了穩定政權，自然會頻繁舉辦宴會。在這過程中，筷子縱向擺放的習慣也許就逐漸滲透到了高級官僚中。此外，中國人常用橫截面是圓形的筷子。在使用椅子與桌子的生活中，將筷子縱向擺放，就可避免筷子從餐桌上掉下來。

「箸」與「匙」的分工

筷子的用法是在歷史中不斷變化的。筷子自古就有，用餐時經常與湯匙一起使用。但如第一章所敘述的，春秋時代還沒有用筷子吃飯的習慣。

即使到了唐代，用餐時「箸」與「匙」的使用比例還是各占一半。比較特別的是，當時的人吃飯不用筷子而是湯匙。《唐摭言》卷十五〈閩中進士〉中記錄了下面的故事。東宮的官吏薛令之因未得到重用，就將內心不滿的情緒寫進詩裡：

朝旭上團團，

照見先生盤。

盤中何所有？

苜蓿長闌干。

飯澀匙難綰，

羹稀筋易寬。

詩的大意為，早上升起的太陽又大又圓，陽光照到了餐桌的盤子上。盤裡有什麼呢？只有長得猶如欄杆那麼長的苜蓿；飯很硬，連湯匙都挖不動，湯裡幾乎看不到配料，用筷子一撈，果然也沒有。看到這首詩，唐玄宗非常生氣，就以「不想當官的話就別幹了」的意思寫了一首詩¹。讀了唐玄宗的詩後，薛令之害怕了，於是就稱病辭官歸鄉了。

看到這首詩的最後兩句，可知當時吃飯是用湯匙，而夾起湯中的菜則是用筷子。這是發生在開元年間（西元七一三年至西元七四一年）的事。

另一方面，隨著料理種類變多，不用筷子就夾不起來的食物增加了。唐代馮贄所撰的《雲仙雜記》卷五中有這樣的記載：「王縉飲酒，非鴨肝豬肚，箸輒不舉。」（王縉這個人喜歡以鴨肝、豬肚為食材的料理，喝酒時沒有這兩樣菜就不動筷子。）可見當時是用筷子夾菜。實際上，唐代的酒席有時不會放湯匙，只放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