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王者的蔡文姬,只有歷盡坎坷勇敢寫下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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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王者的蔡文姬,只有歷盡坎坷勇敢寫下的女子。

文/景步航

或許是因為蔡文姬、卓文君這樣的才女已經被上天賦予了太多東西,像什麼家世、美貌、才華,她們全都擁有了。根據運氣守恆定律,她們的感情路,甚至是人生路,都會比普通人更坎坷。可是蔡文姬的人生路,未免也太坎坷了。

別人遇到的都是一些小坑小窪,而蔡文姬碰見的,卻是東非大裂谷和珠穆朗瑪峰。蔡小姐的人生,很不幸地被設定成地獄模式,所有的倒楣事,都讓她碰上了。

關關難過,可關關還是得過。新婚喪夫,只是第一個關卡,難度係數僅僅為低。

戰火也蔓延到了蔡文姬的家鄉。

蔡文姬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個無辜的百姓被殘忍斬首,那些人頭分離的脖頸處,形成了一個個汩汩冒血的小型噴泉。人們的頭顱被掛在胡人的戰馬上,各色的面孔搖搖晃晃,留給世間一個或不甘或驚恐或絕望的表情。而他們臨死前沒有閉上的眼睛,好像仍在盯著自己被擄走的妻女,仍在觀看著這場血腥的殺戮遊戲,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園,變成一個人間煉獄。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靈塗炭,蒼天都為之悲慟。
蔡文姬後來在《悲憤詩》中記錄下了當時的亂象與慘狀: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


我總在想,到底是什麼支撐著蔡文姬在大漠活下去?或許她也曾無數次地想過,自己已家破人亡,在世上了無牽掛,每天又被胡人百般折辱,倒不如一死了之。活下去,比一刀抹脖子要難得多。懦弱的人,才會選擇死。而蔡文姬,不願就此屈服。

為了排遣寂寞,蔡文姬自學了胡笳。她從小就極具音樂才能,學起胡人的樂器也是得心應手。寂寥的長夜裡,每當胡笳之聲響起,蔡文姬便覺得,自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這時候蔡文姬發現,自己懷孕了。

蔡文姬看著兩個孩子一天天長大,也有了匈奴人那樣寬寬的下頜、厚厚的眉毛和高高的顴骨。他們每天像小野馬一樣在草原上馳騁,彷彿有著使不完的精力。蔡文姬總是遠遠地望著兩個小傢伙撒歡奔跑,他們雖然有著一半漢人血統,又是漢人母親撫養長大,卻能完美地融入其他匈奴孩子中,好像他們是完全同根同源的兄弟,一點違和感都沒有。

蔡文姬心裡突然掠過一陣惶恐:我的孩子們以後會不會和那些匈奴人一樣,也拿起大刀砍殺漢人?那我不就成了大漢的罪人了嗎?此後蔡文姬幾乎每天都被這件事折磨得寢食難安,她感覺自己離崩潰只差0.01毫米。

可是還是得好好活下去,為了沒長大成人的孩子。


她的糾結止於某天騎馬而來的一群中原使者。他們替蔡文姬做了選擇。

蔡文姬不知道,此時的中原,已是曹操的天下。她的老爸蔡邕生前和曹操是關係很好的哥們兒,兩個人常常在一起談詞論賦,切磋書法,友情甚是深厚。如今曹操統一北方,大局初定,正是春風得意之時,想將這份快樂和好朋友們分享一番,這時他就想到蔡邕了。可是昔日故人早已駕鶴西去,唯有一個女兒流落胡地。曹操心中感慨萬千,唉,老蔡一家實在是太可憐了。如今他走了,可每年墳前連個掃墓的人都沒有。不行,我得把他的女兒小蔡接回中原。

曹操當下就派使者帶著貴重的禮物日夜兼程趕往胡地。他們抵達的那一天,蔡文姬仍如往常一般眺望遠方。她看到了變幻的流雲,看到了無垠的草原,看到了自己兩個活潑可愛的孩子。這一次,她還看到了幾個穿著漢人衣裳的人,正騎著馬,踏著如血的殘陽,向她奔來。

這一年是建安十一年。

蔡文姬坐在歸家的馬車裡,想到十二年前自己被擄來胡地時的情景,仍是歷歷在目。她撩起簾子,向外看去。依舊是吹不盡的風沙,望不斷的天涯。十二年前,她無親無故,孤零零一人來到這片大漠。上天見憐,賜給了她兩個孩子,讓她一嘗為人母的幸福滿足。可如今,這種幸福又被無情收回,她又是孤零零一個人了。上天好像在玩一個殘忍的遊戲,打了她一巴掌,再給她一顆糖,她還沒來得及品嘗那顆糖的甜,又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蔡文姬的臉龐,早已被這些年的風沙磨礪得不再光滑。她的額頭、眼角,都有了細細的皺紋。她一身的風塵,一臉的疲憊,可她的眼睛,仍舊沒有失去光芒。紅彤彤的夕陽照著蔡文姬毫無血色的臉,彷彿要為她抹上一層胭脂,慶祝她終於可以回家。可蔡文姬的心裡很空很空。馬車每走一步,蔡文姬都離自己的兩個孩子更遠一些,卻離日夜思念的家鄉更近一些。

人生好難啊,為什麼總是不能兩全呢?


回了中原之後,曹操想到蔡文姬父母雙亡,孩子又遠在胡地,不忍她孤獨一人,便做主將她嫁給了董祀。這是蔡文姬的第三個男人。

這一年,她年近三十。將近而立之年,蔡文姬卻已經歷了丈夫早逝、父母雙亡、被擄胡地、母子分離這一系列的巨大人生變故,每一個變故對常人來說都是難以忍受的打擊,可蔡文姬一一扛了下來。這些生命無法承受之重,卻全部加諸一個弱女子。也不知道歷史上的蔡文姬其人,到底擁有怎樣強大的內心,才能將崩潰邊緣的自己,一次次地拉回來,又目光堅毅地活下去。她始終在不屈地掙扎,在無聲地抗爭。

她的心佈滿了傷痕,卻從未停止過跳動

史書上並未言明蔡文姬和董祀之間的感情如何。或許董祀只是奉曹操之命勉強娶了蔡文姬,他倆只是一段「形婚」,又或許他對蔡文姬動了心,倆人有了夫妻之情。不管怎樣,這樣平平淡淡的生活,對蔡文姬來說,是極其珍貴的。她感謝董祀,是他給了她一個家。

直到有一天,這種平靜被打破了。婚後,董祀不慎犯了罪,被判處死刑。蔡文姬又一次面臨著失去親人的局面。

只見她披散著頭髮,光著腳,跌跌撞撞地來到曹操的會客廳,跪倒在地。蔡文姬何嘗不知道,女子的赤足,是非常隱私的部位,關乎個人清譽;她又何嘗不知道,眾目睽睽之下,如此衣衫不整,有多麼丟人。可是此刻她什麼都顧不上了,什麼名門之後,什麼詩詞才女,什麼臉面,什麼名節,她都不要了。她只是不願再受生離死別,如今這份安穩的生活,是讓她活下去的最後一口氣。

那一日天寒地凍,蔡文姬卻衣衫單薄,雙足赤裸,纖弱的一個背影,跪在大堂之上。

卸下釵簪披頭散髮的蔡文姬,一點都不好看了,甚至還很狼狽,很不體面。大漠的朔風吹了她十二年,這十二年歲月的痕跡,全都清清楚楚地顯現在了她的臉上。蔡文姬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明豔動人的女子了,可她的眼神,卻是那麼堅毅、沉靜,還有一份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絕。

蔡文姬並未失態痛哭,也並未多言,她沒有為夫君辯解,更沒有抱怨自己的不幸。她只是很誠懇、很誠懇地請求曹操,放自己的夫君一條生路。蔡文姬言辭清辯,目光決絕,在座賓客全都為她動容了。曹操也動了惻隱之心,他沉吟良久之後說道,但是降罪的文書已經發下去了,這可如何是好?蔡文姬回答,您有那麼多好馬,難道還捨不得用一匹快馬去拯救一條垂死的生命嗎?

也罷。十二年的大漠歲月,已給了她太多折磨。曹操心中終究不忍。他立刻下令,追回降罪文書,赦免了董祀的罪。

後世根據她留下的作品,將她評為「古代四大才女」之一。後人也有無數評價蔡文姬的詩詞,把她流落胡地的那一段經歷說得那麼哀婉,「十八拍笳休憤切,須知薄命是佳人」。被文學粉飾過後,好像血淋淋的殘忍現實都變得淒美、壯烈。

她的確是才女,是一段傳奇。可首先,她是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母親。她經歷著最痛的事情,卻寫下了最令人動容的詩歌。

那個在亂世中受盡磨難卻堅韌不屈的女子,正一步步踽踽獨行於歷史長長的甬道之中。她越走越佝僂,柔弱的雙肩上彷彿背負著極為沉重的東西,將她壓得都快喘不上氣了。可她仍顫抖著手,書寫下了那段鑽心刺骨的歷史。

※ 本文摘自 《烈焰繁花少女時》,原篇名為〈蔡文姬 地獄模式怎麼玩〉,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