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那些無可取代的事──吳晟,愛,與樹
而此地並沒有清淨的水源可以游泳
在墓園散步
倒是常常
~路寒袖〈遠方〉
我很喜歡路寒袖早期的詩,這首〈遠方〉,最早讀到,是我在主編校刊時收到的詩稿。彼時他剛進大學,讀到詩稿,我知道,校園裡來了一位寫詩高手。
不知為什麼,幾十年來常想起這首詩,尤其這句「在墓園散步/倒是常常」。誰會在墓園散步呢?我不知道是不是路寒袖的個人經驗,在墓園散步,聽起來是歐美國家才有的情境,他們的墓園真的是個園林,林蔭深幽,莊嚴肅穆,有些已成為觀光景點。反觀台灣的公墓,氣氛肅殺,即使白天走過心裡都毛毛的。
想著想著,今年5月14日,竟迎來生命中第一回墓園散步。這天,應吳晟老師之邀,與數十位文學好友,組團參訪彰化縣溪州鄉。吳晟親自接待導覽,解說長年推動的植樹志業。
第一站就是溪州第三公墓。人生終點站,卻是我們第一站。
吳晟多年來推動公墓森林化,卓然有成。他是種樹愛樹的詩人,念茲在茲且身體力行,用心之深,用情之重。返家後細讀他所贈新作《愛.樹.無可取代》,進一步思索,他語重心長的,關於環境教育與生活教育的種種話題。
吳晟在書中多篇論述打造森林墓園,化荒蕪為綠地的願景。
我們罵一個人壞事做絕,會有報應,就說他死無葬身之地。土葬需要土地,但時代在演進,觀念在改變,現在火化已取代土葬,台灣的土葬率逐年降低,如今不到一成,而依目前的公墓管理法規,土葬八年後必須撿骨,移至納骨塔,超過10年不見處理,公家機關會強制執行。
全台各鄉鎮公墓三千多處,很多已撿骨完成移出,大可轉化為森林。書中附表統計,2012年各縣市公墓總共3144處,土地面積9544公頃,如果全面森林化,是多麼龐大的林區啊。
火化比土葬進化,但火化還是需要納骨塔,如果推動樹葬,什麼塔都不需要,公墓經整地後公園化、森林化,更有利於推行未來慢慢會被國人接受的樹葬。
對生態文化和殯葬文化的看法,眼光獨到,吳晟是很有願景的人,行動力與意志力強大,出書、演講、陳情或親手植樹,能量十足,可惜,言者諄諄,聽者藐藐,苦口婆心成效卻有限,即使理念被官員接受,也時因不具明顯政績,拖著拖著就過去了。他憂心忡忡,仍不改其志,一步一步來,就像種樹一樣,把成果交給時間,把眼光放向未來。
吳晟介紹他所種植的台灣原生木,敘述能力非常好,像我這種莊稼門外漢都聽得懂,而且很有畫面感。他提及的台灣原生樹種都赫赫有名,都聽過,像紅檜、扁柏、圓柏、台灣杉、肖楠、櫸木、毛杮、烏心石、樟樹、苦楝、茄苳、相思樹、黃連木、榕樹、烏桕、欖仁樹(不是小葉欖仁)等,但我能夠一眼認出來的不到一半,雖然不至於說——套用古碧玲書名「不認識的都叫樹」,但是知道的好像都是行道樹。
只不過很遺憾,很多樹不適合當行道樹,卻普遍可見。行道樹,很多都亂種,種錯樹種,種錯所在,種錯方法。
什麼叫種錯樹種?吳晟書裡講過他見過最離譜的例子:在海風強勁、夏季炎熱的西海岸台十七線彰化二林段,沿路設置水泥花台,種植櫻花,結果不見樹不見花,櫻花根本不能適應海岸生態,全部枯死,徒留樹穴和花台。
濱海公路不能種櫻花,這是常識,卻非要不可,什麼意思?無知還是有別的原因?
像吳晟這樣愛樹又關懷本土的人,看樹的眼光就和一般人不一樣。很多我們在都市常見到的流行樹種,其實是不該大量種植的。像黑板樹。我喜歡高大的樹,有一次聽到一所學校大砍校園裡的黑板樹,有老師抗議,我好奇砍它做什麼,後來知道了。黑板樹雄偉聳立,材質卻脆弱,容易受風吹折。而且是淺根樹種,有強勢竄根、浮根的問題,會破壞路面,害路人絆倒。
每年颱風很多路樹都倒下來,台灣社會的淺根文化也反應在種樹的淺根。往往大大一棵樹,根部縮在窄窄的土地,用水泥砌造圈圍起來,淺根只能橫向發展,撐破路面。連我喜歡的小葉欖仁問題也很多。
落羽松也是。吳晟對於有些文人撰文歌詠落羽松,不以為然。幸好我不曾喜歡落羽松。我對植物認識不多,落羽松還是在花蓮教書的小說家W開車載我導覽周邊環境,經過落羽松祕境,他用他的口頭禪「神經病」稱呼那些花幾百元參觀的人,我才知道有這麼夢幻的植物。
打著落羽松旗號,從祕境到步道到豪宅,行銷廣告吸引了很多人,這事本來無可厚非,只是它對生態的危害卻很少人知道。
吳晟介紹樹群,像談論自己的小情人,深情款款,又為其未受好對待而不平而憂心。《愛.樹.無可取代》,愛與樹都是所有事物無法取代的,愛樹,這事是所有事物都無法取代的。兩種解讀均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