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次日睡醒,一眼目盲,此後十餘年,種種曲折矛盾
如今視力日趨微弱的隱地,應更常想起梅遜吧。
用了「更」字,因為彼此本來就熟稔。梅遜是隱地的恩人,是爾雅作者,1980年,五十五歲那年,因視網膜病變而失明,黑暗中卻筆耕不輟,四十一年來寫作多達四于餘萬字。
不同的是,1925年出生的梅遜,目盲時新婚不久,兩個孩子都未滿十歲,妻子跑了,失明後,眼前黑暗,人生更加黑暗,他怨天尤人,了無生趣。但他終究挺了過來,失明後,克服困難,以驚人的毅力和技巧摸黑寫作,就此寫了四十一年,直到離世。
隱地雖然晚年寫作產量驚人,但年近九十,不願意過著在黑暗中不寫不讀的生活,乃有老天爺把我收走吧之嘆。
2013年,七十六歲的那個冬夜,隱地搭計程車回家,下車後發現有東西遺留在車上,急忙連跑一百公尺,追到紅燈前的計程車,或許就這一急,這一跑,次日睡醒,發現眼前黑了一半,右眼看不到了。
這一段隱地寫在書裡,但什麼東西忘在車上?後來私下聽說,是作家的版稅資料。茲事體大,難怪急於追索。
右眼中風失明後,隱地更加珍惜時間,也更加戒慎恐懼,寫作比以往任一時期更加量產。包括2016、2017年間完成年代五書,從《回到50年代》到《回到90年代》。這時代之書,是我的案頭書。
寫著寫著,不料倖存的左眼也不聽話,竟然罹患青光眼。如霧起時,視力日益模糊,別說寫作有困難,即使隨便尋找桌上的一張紙一封信,都比常人多出一兩倍的時間。
近幾年隱地寫作以日記散文為主,但因眼疾,所寫的日記不確定能否寫完出版,也不知會不會是最後一本?但仍鼓勇直行,一本出完又一本。
然而到了寫作《苦眼戀書房》之時,已力不從心──應該說,眼不從心了。
2025年2月以後,他的視力崩壞加速,甚至影響到聽力,眼前還有光,但已經接近瞎子,每天練習在黑暗中度日。
他希望《苦眼戀書房》能夠寫到一百二十頁,如果不行,至少六、七十頁也好。最後是六十二頁,不到預期的頁數,薄薄出版。
這是隱地第八十四本書,也可能是寫作生涯最後一本了,而這時期的隱地,創作欲望仍非常強烈。天不假眼,無可奈何。如今的隱地,不回信,不見客,這麼重視人情這麼好客的人,變得這樣無情,可見有多無奈。
「不看書,不讀報,更不能寫作,只是空洞坐著,就算眼睛不瞎,活著為了什麼?」對作家而言,不能接觸文字便了無生趣。但是隱地在另一篇文章所云,又與上述有點矛盾。他說,在辦公室和書房裡,雖不能閱讀,但憑一點視力,會瞄到某本書的封面或書名,就勾起那本書的種種回憶,所以人雖孤獨,內心卻不寂寞。
有此矛盾是合情合理的。有時很頹喪,有時又勸自己寬心,時而身心疲累,時而心理建設,隱地日記裡盡是心思的曲折。
面對生命變局,隱地做了一件令我非常感佩的事。
出版難做,年老了,累了,爾雅結束的念頭不時在隱地心裡盤旋,也多方考量出版社結束的後續作業。例如書的版權。
本來打算結束營業三個月前,一一寫信給爾雅作者,感謝過去五十年來對爾雅的信任,並且白紙黑字註明,把每一本書的版權歸還。
但他沒有力氣了,所以另外寫了一篇文章,叫做〈寫給爾雅作者的一封信──我的遺囑〉,收在書裡,以此存證。
他說,爾雅的每一本書,著作權本來就屬於作者,爾雅只有出版權,如果爾雅無法繼續經營,所有的版權不管合約是否到期,一律無條件歸還作者。
文章中隱地提到一段出版史話。
遙想當年,文星書店結束以後,創辦人蕭孟能未好好處理版權問題,而把文星出版的書私自運作,部分贈送給追隨多年的編輯張白帆(對,就是當年社會新聞所報導,曾與女子相約殉情卻自己活了回來的張白帆),張白帆後來成立大林書店,另外史學和傳記類作品則交給傳記文學的劉紹唐。
後來大林書店財務狀況欠佳,出版社移轉給替他發行的水牛出版社,有些作家心裡不滿,又把版權轉給其他出版社,這些書,輾轉流離,身世複雜,以致1987年蕭孟能的前夫人朱婉堅認為她應該擁有部分文星書店出版品的版權,李敖為協助文星復業而代打著作權官司,很多作家、出版人被告到法院,就是這樣來的。
每次走過同安街底,爬樓梯到河濱公園前,會看到地上的詩句石碑。一次又一次,看到隱地這句:「睡是死的練習,死是睡的完成。」隱地自己在目力不及後屢屢感嘆,睡是死的練習,但他練了八十八年,練到眼睛都快失明,怎麼還沒有達到「睡的完成」?他祈禱說,讓我休息吧,請賜給我一次真正睡的完成。他還說,此刻真羨慕那些已經完成往生的前輩。
2025年4月3日寫的這段話,讀到我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