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在碎裂與流離中尋找安身之所《一個棲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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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在碎裂與流離中尋找安身之所《一個棲身的地方》

文/noise

何玟珒的散文集《一個棲身的地方》是一趟誠實且細膩的自我探索之旅。書中分為「空間書」、「身體書」、「舌頭書」與「家族書」四個章節,看似從不同切面出發,實則互為脈絡、彼此交織,共同指向那個難以命名、卻又無比真實的問題:人在家庭與社會之中,如何找到屬於自己的「棲身之所」?這不是單純的地理空間,更是一種情感與認同的安頓。

空間作為情感的遺址

在「空間書」中,何玟珒以極具文學性的筆法,回溯過去居住的房間與空間。這些空間不只是建築物件,而是情感的遺址,是記憶沉澱的容器。最令人動容的是同名篇章〈一個棲身的地方〉,描述母女三人不斷遷居的過程。那些空間隨時間改變功能:兒時的房間被母親轉作儲物間,象徵著記憶的被擠壓、被邊緣化,也映照出母親內在的匱乏與無法放手的執念。

何的筆觸猶如建築師與心理學者的交融,在牆角與窗框之間,刻畫出家庭關係的疏離與依附。空間變遷的敘述中,潛藏的是一種渴望歸屬卻又不斷被驅離的焦慮。讀者從中能感受到,家,從來就不只是安身的物理場所,更是情感的映照,一個人是否能「住進去」,決定於那個空間是否允許她「成為自己」。

身體是被訓練與規訓的疆界

轉入「身體書」,作者將目光投射到身體這一最貼近自我的領域。然而,在家庭權力結構下,身體卻往往不是自由的。篇章〈傳導痛〉和〈面子問題〉具體描寫了母親如何形塑作者的外貌意識,從姿態到穿著,皆是母親審視與規訓的對象。這不僅是世俗審美的內化,也是代間權力的延續與壓迫。

身體在這裡成為戰場,象徵著個體與母職之間難以言說的鬥爭。讀者能感受到一種「愛的痛感」:那是來自母親的好意與掌控交織的拉扯,是對完美與規矩的無聲要求。這些身體經驗看似瑣碎,卻深刻地影響著作者的自我感與存在感,也讓我們反思,在我們的家庭中,身體是否真的屬於自己,還是已被他人佔據與定義?

語言作為認同與分裂的交界

「舌頭書」帶領讀者走進語言與認同的複雜地帶。在〈少女政治史〉中,作者身處本省與外省背景交織的家庭,語言與身份的界線早已模糊。父親講的是閩南語,母親則是外省第二代,而她則在這交會的斷裂點上,尋找自己的位置。語言原本應是表達自我、建構認同的工具,卻也可能成為他者的符碼,讓人陷入身份的矛盾與疏離。

這一章不僅書寫語言學習的歷程,更揭示語言作為文化與族群標記的社會性質。在家庭語言政治中,舌頭是被馴服的,也是抗爭的。對於許多讀者而言,這些經驗或許不陌生:我們用著非母語的語言與世界對話,卻總在某個詞彙、某段語氣中感到陌生與不安。《一個棲身的地方》讓人意識到,語言不只是溝通的工具,更是家族歷史與文化記憶的載體。

在家族的影子中學習道別

最為動人的,是書末「家族書」部分。尤其是〈父女〉與〈告別式〉兩篇,觸及了死亡與失落的議題。作者藉由書寫祖父與父親的離世,描繪了她在失去親人後,重新審視家族關係與自身位置的過程。這些篇章裡有哀傷,卻也有坦然,作者沒有沉溺於悲痛,而是以平靜的筆調述說告別的過程,彷彿在提醒讀者,死亡亦是一種解放,一種讓個體得以重新選擇與生命對話的契機。

無論是對空間的回望、對身體的理解、對語言的辨證,還是對家族的告別,最終都是一種「學習如何留下」的過程——在不完美與缺憾中,找尋屬於自己的棲身之所。

從個人經驗到集體記憶的轉譯

儘管書中以個人經驗為出發點,何玟珒的敘述始終具備高度的普遍性。她以女性的視角切入家庭與身體,卻不局限於性別論述,而是試圖觸及所有人內在的脆弱與掙扎。《一個棲身的地方》像是一面鏡子,讓每位讀者都能在其中照見自身的經歷與情感,在那些或明或暗的片段中與自己重逢。

何的文字風格樸實卻深刻,語言節制而富有力量。她擅長在日常細節中挖掘情感深流,將原本瑣碎的記憶轉化為情感與思想的共鳴。這本書不僅僅是個人生命的紀錄,更是一種書寫與療癒的實踐,是對「家」這個複雜概念的重新定義。

棲身何處,是永恆的提問

一個棲身的地方》最終提出的,或許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個問題:我們是否真的有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在這個變動快速、家庭結構逐漸鬆動的時代,許多人如同何玟珒一樣,經歷著無數次的搬遷、轉換與流離。這本書以文字為住所,為自己,也為讀者,暫時搭建了一個可安放記憶與情感的空間。

探究內心的焦慮根源,找尋曾經的自我,發現真實的自己,也許不受人待見,即便自己的家人可能也會排斥甚至討厭,但,就是面對了,曾經的痛苦才真的成為了過去。憂鬱的產生從來都不是突然發現,起源是關鍵。若不去探,不去尋,那心裡的苦難將如影隨形,時晴空時陰鬱,不可控最讓人絕望。

內心的黯,公諸於眾是難以啟齒之事,台灣人不喜家醜外揚,而她選擇書寫而出。最深的痛是作者本人,痛苦的事情即便只是回憶扔就侵蝕健康的心靈,何況已飽受憂鬱之苦的作者。這不是件易事,不為名不牟利,只為了找回健康的自己。面對醜陋之事,重新找回自己的源,定位自己在世上只屬於自己棲身之地,相當勇敢令人所佩。在碎裂中凝視,在離散中尋找,這本書教會我們:即使無法擁有一座永恆的家,我們仍能在記憶與書寫中,為自己築起一個棲身的地方,一個只屬自己的棲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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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

  1. 街道是一種無形的儲存,記憶著我與城市的情感
  2. 日子過得沒有記憶點,對精神是一種慢性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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