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山頭拚書影】關於恐怖的留白與媒介──從小說《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到電影《近畿.禁忌》
在恐怖類型的創作中,能否將那種恐懼從文本延伸到觀者心中,可以說是件十分重要的事。
也因為如此,採用帶著點後設性質的敘事手法,也往往有助於創作者達成目標,透過更具真實感的方式,讓那股恐懼因此穿過媒介,彷彿事件確實發生在閱聽人所處的現實世界裡。
在恐怖小說中,這樣的作法由來已久,像布蘭姆.史鐸克(Bram Stoker)的《德古拉》(Dracula)與瑪麗.雪萊(Mary Shelley)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便都是以書信體寫成,帶來一種事件彷彿真有所本的感覺。
而在電影方面,像是1999年的《厄夜叢林》(The Blair Witch Project),便在當時掀起一股「尋獲佚失影片」的恐怖片熱潮,帶來更進一步的真實感。到了2005年,日本這邊則以白石晃士執導的《詛咒》(ノロイ),透過偽紀錄片的形式,為亞洲觀眾帶來更難忘懷的恐懼。
至於日本的恐怖小說也是如此。先前,像三津田信三的恐怖小說,便時常將自己作為主角,融合他於現實中的作家身分與過往經歷,在建立起真實感的基礎後,再讓詭異事件陸續發生,將人拉進恐怖當中。至於小野不由美《鬼談百景》與《殘穢》這兩本互為表裡的作品,則是透過「真實怪談」與「偽報導文學」形式,帶來更為強烈的真實感,打造叫人難忘的恐怖效果。
近年,透過偽新聞報導、採訪筆記、網路文章、論壇貼文、人物日記等敘事媒介,呈現以假亂真效果的這類作法,則更在日本恐怖小說界掀起一股熱潮,甚至還利用這種手法,讓觀看故事本身,成為一種書中散播詛咒的條件,試圖透過將讀者牽扯入內的方式,呈現出更進一步的恐怖感。
像是蘆花公園於2021年推出的《
雖然你只要讀《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的前面,就知道結局大概不脫那種把讀者一起拉下水的路線,但縱使如此,本作還是憑藉具有日常特質的強烈畫面感及詭異效果,帶來一種叫人不安的恐怖感。就連以不同文字媒介營造真實感的作法,也由於相關篇幅較為精簡,因此使閱讀節奏更加緊湊,迅速帶出事件的牽連程度,使讀者對真相始終抱持好奇。
有趣的是,《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真可憐(笑)》與《
通常來說,恐怖小說或電影到了最後,當鬼魂或怪物這類超自然存在已完全現身後,故事氛圍也往往會從原本的「恐怖」,變成更偏向「緊張」的感覺,不再像是原先那樣叫人心驚膽跳。
畢竟,「未知」永遠是恐懼的一大來源,甚至就刻在人類的生存本能裡,因此當你知道恐怖的真相後,自然也會使恐懼感為之降低。
而在上述三本作品裡,《真可憐(笑)》的留白程度,幾乎已經到了可用「隱晦」來形容的地步,除非你反覆翻閱書中的大量細節,否則可能就算看完全書,也很難確定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因此也讓香港推理作家Faker冒業在書末撰寫的解說,於本書中譯本裡顯得無比重要,有助讀者快速理解隱藏在《真可憐(笑)》敘述表面下的真正故事經緯。
至於位處另一個極端的《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則是僅留下極少的留白空間,在最後階段把一切來龍去脈給交代到幾近鉅細靡遺的程度,也讓本書前面原本是這三部小說裡最嚇人的一本,但到了結局時,則反而變成最不恐怖的一部,幾乎可以說是透過這種作法,來為讀者直接除魅似的。
而改編自《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的電影《近畿.禁忌》,雖然在結局部分有所改編,但給人的感覺卻也還是與原著一樣,前面明明有不少十分恐怖的橋段,但到了結局階段,卻也由於將未知的恐懼給明確實體化,就連造型也不算嚇人,使得那股讓人不安的感覺也因而降低許多。
其中最有趣的,是《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這本小說,基本上是完全為了文字呈現而打造,情況正如前面所說,透過各式各樣的文字媒介來營造真實效果,所以體裁本身,可說是個至關緊要的存在。
因此,這或許正是《近畿.禁忌》這部電影,會交給白石晃士執導的原因。
在《詛咒》時,白石晃士便透過偽紀錄片形式,帶來令人難忘的真實感及恐怖效果,同時亦被許多影迷視為日本恐怖片的代表作之一。
而在《近畿.禁忌》裡,白石晃士也將書中那些新聞報導、採訪筆記、網路文章等內容,直接改為電視節目片段、採訪錄影與手機影片等影像形式。而其中一段以網路直播作為呈現手法的段落,甚至更成為本片最嚇人的地方,算是透過改變表現媒介的形式,讓白石晃士得以發揮自己的長才,將原本專屬於文字的真實感,轉譯為屬於影像的版本。
其中比較大的問題,在於小說的核心主線,建立於其中一名主角發表在網路上的貼文,除了藉此牽起書中內容的潛在連結之外,同時也讓《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得以維持整體的真實感。
但在影像媒介裡,除非以大刀闊斧,甚至是全然改寫故事的方式來處理,否則那些段落根本無法以偽紀錄片形式呈現,最後也讓《近畿.禁忌》在那些部分選擇以一般劇情片的方式處理,因而就像是在反覆提醒觀眾其中的虛構性,破壞了其它部分的真實感,最後也使這則故事的媒介轉譯,終究是未竟全功。
不過無論如何,這也讓《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與《近畿.禁忌》這兩部不同媒介的相同故事,再次證明了敘事媒介對於作品來說,可以重要到什麼地步,同時還一同展現出恐怖故事的留白程度,對於恐怖感的延續而言,有多麼地至關緊要。
然而,特別能享受恐怖文類那種留白感的人,往往都是比較硬蕊的恐怖迷,至於一般受眾或沒那麼硬蕊的恐怖愛好者,似乎還是更喜歡那種把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透過這種除魅形式,將殘存的恐懼沖刷乾淨,讓人可以清爽脫離故事的那種結局。
像是近期在台灣頗受歡迎的恐怖作家阿泉來堂,包括《泣女大人》(ナキメサマ)、《緇衣巫女》(ぬばたまの黒女)、《忌木之咒》(忌木のマジナイ)與《邪宗館的慘劇》等作品,便都是這種會在最後為讀者盡量除魅的路線。
至於《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之所以會選擇這種毫不留白的作法,其實也是出自背筋本人的刻意為之。就背筋表示,他之所以會這樣做的原因,是認為要是能在最後把一切都交代得一清二楚,還能讓讀者覺得這是本有趣的恐怖小說,應該會是件頗具挑戰性的事。
或許正因如此,在比中文版還晚推出的《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日文文庫本中,背筋則又另外加筆及改寫,除了降低原本的真實感以外,更把原先版本所剩不多的留白部分也一同解釋清楚,將這種為讀者除魅的行為,給執行得更為徹底。
以媒介強化真實的恐怖感,然後用拒絕留白來消除恐懼。這種將看似兩極的創作意圖給合而為一的作法,或許也正是《發生在近畿某處的那些事》會受到廣泛歡迎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