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沒有塞滿的地方往往是全書最值得咀嚼的部分:《一千顆星星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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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已近,回顧今年,出版的好幾部小說,新人輩出,未來有光,反觀資深作家,略顯疲態。但其中亦有讓我細讀再三的作品,阮慶岳的《一千顆星星在跳舞》,即是。
疾病、死亡、孤獨、不安、旅行等關鍵詞組成這部長篇。
旅行
主角是事業有成的中年男子,臨近退休時,在醫院開了癌症初期的手術,有可能失去性功能。病後,追憶似水年華,想起和前男友、兩位故人的互動,隨後旅途又結識一些人,帶來若干心理衝擊。
小說情節以幾趟旅行來帶動,只不過這些旅行,帶點被動,不為玩樂。他在旅途遇見這些人那些事,在高度自省與反覆辯證中,演練其中帶來的療瘉與鬆弛力量。情節很簡單,重讀時可以停留在隨意翻開的那一頁。有時得停下來想,把留白處想一想,而沒有塞滿的地方往往是全書最值得咀嚼的部分。
主角在美國公司的同事摯友S,愛滋發病時,把去紐西蘭旅遊的夙願託付給他。
這是今年度我讀到的,第三部代替或帶著他人走一趟的小說─《山徑》和《蕉葉與樹的約定》前往的目標是往生者生前的生活地帶,而這一部《一千顆星星在跳舞》為的是委託者來不及實現的旅途願望。
比較微妙的是,他收了S的旅費,卻沒有屢行他的旅行願望,而臨時起意改去毫無概念的雲南。這裡頭有個心思轉折。他自我分析,一方面不想對方為他做出安排,同時也是一種抗議或埋怨──S選擇就這樣離去,什麼對抗與憤怒都沒有。這般放得開,對於向來心理糾結很多的他來說,百味雜陳。
孤獨/h2>
小說講孤獨與愛(或不愛)。
以前網路流傳一張表格,提到孤獨指數,孤獨的極致就是一個人開刀住院。這個主角就是這個樣子,甚至於從小生病住院,母親不曾來醫院陪伴他。他獨自躺在醫院,非常害怕。他懷疑母親對他的愛,卻不敢向母親表達陪伴的渴望,擔心開口索求,會被母親拒絕,會被母親拋棄。他因此清楚一件事情:從某個時期開始,他就喪失了被愛所包圍的期待,他寧願孤單,這樣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論者認為,這部小說中傷痕的源頭需提供更多的線索。其實與母親關係這一段,作者已經講得很清楚了。
旅行在小說中占了相當分量。在或近或遠或長或短的旅途中,他感受到疾病、死亡與記憶的微妙關係。
孤寂而哀傷的他,靠著記憶與書寫存活。他不斷反詰,多次質疑。書中出現很多或許、說不定等疑問語氣。每次反詰都是一個反思,每個反思都是前進的一步。
當身體出現狀況,術後出院,在休息時思前想後,整理人生的過往,有質疑,有喟歎,想到生命過程中,有些腳步始終沒有跨出來,也有些腳步經常退縮回去,但人生必須繼續往前走,不能滯留原地,更不能陷入泥沼。他追索,他追憶,他仍有所追求。
死亡
被問到,比較害怕分離還是死亡?他回答,不都一樣嗎?
這對話頗堪玩味。分離和死亡,表面上當然不一樣,分離,還有見面的機會,而死亡,除非真有什麼輪迴來世,不然就是永遠的隔離。
然而,分離和死亡,本質上,還真沒什麼不同,都是一種斷捨,都是與自身熟悉的事物隔離。
就在這個對話之後的一節,作者寫了這麼一段:得到愛滋病的S加入一個互助團體,是愛滋病患的聚會場所,鼓勵大家互動交友,互相支持,互相取暖,進而希望在裡面找到新的伴侶,不要因病而自我封閉,不要因病被伴侶和家人隔離而陷入孤獨狀態。
然而S說得對,裡頭的氣氛很奇怪,大家都知道一切不會長久,但還是要在裡面找到永恆的愛情。在這個互助場合裡,看到才剛認識的人一個一個忽然消失,然後一個一個新面孔進來。
聽S說話的人,也就是敘述者,他的認知也是,覺得這種氛圍很像「空間裡面彌漫著對死亡的等待氣氛」。這麼說來,死亡跟疾病還真的沒什麼不同。
表面
《一千顆星星在跳舞》對於中年男同志這個角色塑造得非常成功。一開頭,他出院的身心狀態,就描繪生動。這是個不管如何都要維持表面優雅的人,他在意他人的目光,所以出院第一件重要事情,就是不要被看出來他是個病人,而只是路過醫院或進來探病的人。走到門口,為志工沒有幫忙,可見他不像病人而感到安慰。他又為了包著尿布,無法如往日那樣優雅走路而沮喪,不斷低頭看著褲檔,想確認別人是否看出來。之後走到表演場所前,有不認識的男人把票轉賣給他,他立刻答應,重點不是看表演,而是賣票者感激高興的樣子,讓他有存在感。
深度刻畫的,不只主要角色,次要的人物也形象鮮活,小說好看,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