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在痛苦裡走路──讀崔舜華《外婆燒著的時候,我》
文/劉哲廷
社會對痛苦總有一種急切的潔癖,好像痛苦如果長久停留,就會污染空氣。辦公室裡掛著正向標語,書店裡的暢銷書教人速復原,連捷運上廣告都在提醒你「快樂才算合格」。可是人還是會痛,痛得一點不遮掩,也不需要任何修飾。我坐在公車上,看一個人頭埋在手裡低聲哭,他的痛苦沒有被安慰,也不需要被評論,卻在那一刻讓整個車廂安靜。崔舜華的文字,就是這種存在感的放大──痛苦的重量,迫使你呼吸它。
《外婆燒著的時候,我》從死亡開始。外婆死去的場景不是抽象的哲理,也不是被詩意化的美麗消解,而是火焰、骨骼、煙氣,赤裸而直接。台灣散文裡常見死亡被轉化成某種啟示或感悟,鍾理和的文字會讓死亡成為「看破」的通道,可崔舜華拒絕這種妥協。死亡不是精神昇華,而是一場真實的消失,像夜裡的灰燼,隨風散落,無處可躲。
死亡之後的裂縫,是痛苦的裂縫。病痛、孤獨、情感的破碎都會順著裂縫湧入。死亡成為第一場火,而餘生的每一個影子都在火光裡顫抖,像紙片被撕裂。這種拒絕象徵化的書寫,是一種倫理:不粉飾,不轉化,完整呈現痛苦的重量。
病痛被寫成存在本身。藥物副作用、失眠、病床上的羞辱⋯⋯這些不是象徵,而是身體內部的真實。張愛玲寫病態時還保持旁觀,但崔舜華把旁觀者的可能都奪去,你被拉進病房裡,聽到皮膚裂縫、關節摩擦。病痛不再附屬,而是根基,如黑夜中唯一發光的礦石。我想起夜裡陪伴病人的經驗,滴答的點滴聲、床板的摩擦聲、看護的腳步聲,那些微小聲音像針刺入胸口,而文字正是把這種針刺搬到紙上。
愛情在書裡,是廢墟。她的斷裂語句、碎片段落,模仿愛情瓦解的節奏。散文習慣把失戀寫成成長,但這裡沒有安慰,只有破碎。愛情不提供出口,它像夜裡的廢墟,灰塵和月光交疊,刺入心底。曾經在街頭看著小巷裡殘破的房屋,風吹過空窗,那種孤立和破碎感,就是崔舜華文字裡愛情的味道。
孤獨貫穿全書,是夜裡城市的冷巷。她寫語言被逼出來,重複、斷裂,幾乎嘶喊。文字像骨刺,在頁面扎下根,孤獨不只是主題,而是整本書的結構。我在夜晚的屋頂抽菸,看著遠處燈火,手裡的書像延伸出我的呼吸,孤獨也因此被拉長,被看見。
文化對痛苦的壓迫,崔舜華用文字反擊。當代社會要求你快速痊癒,情緒管理成規範,痛苦被視作異物。但她拒絕痊癒,文字像持續發炎的傷口,滲血、燃燒。痛苦可以存在,甚至必須存在。這是對社會偽善的戳破,如深井裡的火光,忽明忽暗。
女性書寫的期待在這裡被挑戰。台灣女性散文常被要求柔軟、內省、撫慰,但崔舜華不遵守這種規範。她寫病體、背叛、孤獨,語言尖銳、直白、殘酷。她不安撫,而是揭露。文字是火焰,是尖刀,不必永遠柔軟。
最終,閱讀成為承受。讀者合上書,不會輕鬆,反而更沉重。但或許這正是她的意圖:當有人把最難言說的痛苦交給你,你無法轉身離開。文字迫使你與痛苦同行,而非旁觀。這種倫理姿態,在台灣散文中罕見,既不同於李昂的憤怒,也不同於朱天心的文化記憶。
《外婆燒著的時候,我》不是姿態,而是一種存在方式。文字燒成灰燼,但灰燼裡仍有微光。她告訴我們:即使一無所有,也要存在。在要求時刻正向的社會裡,她的散文像逆流而行,讓人感到痛苦的重量,同時看見存在的光。生活的每一個呼吸、夜裡的低語、翻書的手感,都與文字交疊──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承受,也是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