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當「多元光環」成為被覬覦的商品──《黃色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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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當「多元光環」成為被覬覦的商品──《黃色臉孔》

文/張以柔

想像一下,你總是被一道光遮掩,永遠被對方的光芒掩蓋。如今,機會擺在眼前──那道光滅了,妳可以偷走它,將其冠上自己的名字。你會嘗試嗎?

匡靈秀的《黃色臉孔》(Yellowface)從這樣一個令人不安的假設出發。白人作家茱恩(June Hayward)嫉妒她的朋友──華裔「文學寵兒」雅典娜(Athena Liu)。嫉妒她的才華、美貌和運氣。雅典娜的書剛簽下Netflix改編合約,而茱恩的小說卻被腰斬成清倉紙本。

某晚,雅典娜死於一場荒唐的意外,茱恩在混亂中帶走她的手稿──那是一部關於中國苦力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史詩大作《最後的前線》。茱恩稍作潤飾,換個筆名「茱妮珀.宋」出版。書賣爆了,她終於被看見──直到網路開始追問:「這故事真的是妳寫的嗎?」

嫉妒,是這部小說的引擎。但匡靈秀沒有把它寫成廉價的狗血,而是寫成一場文明病。茱恩不是惡毒的反派,她只是那個永遠「差一點」的人。那種差距,不在才華,而在光源。她深知自己努力不比任何人少,卻始終無法被看見。偏偏雅典娜擁有「華裔」身份帶來的多元光環,彷彿無須多說一句,就能被理解、被追捧。「他者」本身,成了一種被獎勵的身份。她的嫉妒,不只是對某個人的怨恨,而是對整個體系的不甘──一個必須被「標籤」才能被聽見的世界。

在她偏執的內心獨白中,茱恩反覆為自己的「剽竊」辯護,將社群媒體上對她的質疑視為另一種形式的歧視與排外。她尖銳地反擊那些質疑她創作權利的人:

「他們會發覺光是身為亞裔,並不能讓他們成為歷史專家,這種血緣不能轉化成獨樹一格的知識見解,他們特有的文化虛榮和真實性測試,也只不過是排外的一種形式而已,而追根究柢,他們談到這些事的時候,根本他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講什麼鬼。」

這段話聽起來像是在為自己脫罪,卻也揭露文學界最赤裸的矛盾──每個人都在追求「真實性」,卻沒人真的知道真實該長什麼樣。匡靈秀沒有讓我們在道德上站得太穩;她用茱恩的視角,逼我們進入那個模糊地帶,讓人一邊譴責、一邊同情。當茱恩說服自己:「也許我只是完成了她未竟的作品」,我們竟也一度相信。

作者讓茱恩的故事折射出整個出版世界的殘酷現實。所謂「多元」與「代表性」,有時只是一場精緻的審美政治:誰能提供異國感、誰能代表受壓迫的真實,誰就能被市場擁抱。

「一旦你開始為市場而寫,那你體內燃燒著什麼樣的故事,就再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讀者想看什麼,並且也沒人在乎一個來自費城、外表普通的白人直女,心裡有什麼了不起的想法。他們想要的是新穎又充滿異國風情,還要多元,而要是我還想繼續混下去,這就是我必須給他們的東西。」

匡靈秀沒有給出任何道德解答,也不急著告訴你誰對誰錯,而是讓你在茱恩的視角裡感受那種「做錯事卻又無法回頭」的沉默與喘息。最終,《黃色臉孔》不是一場關於剽竊的戲,而是關於成功的神話。市場需要故事,觀眾渴望悲劇,而真實不過是包裝。茱恩犯的錯,也許只是──她太誠實地告訴了我們,這就是文學世界的運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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