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安不要偷懶了】《世紀血案》和認知剝削
Photo Credit: Unsplash

《世紀血案》和認知剝削

《世紀血案》這部電影圍繞「林宅血案」拍攝,官方在記者會主張這部作品並無政治意識形態,主要演員說簽約時劇組聲稱已經取得當事人同意,但其實並沒有。

(若讀者對這段歷史不熟悉:在一九八零年,黨外人士林義雄因為美麗島事件入獄時,住家遭人潛入,三位家人死亡,一位重傷。當時林宅在國民黨情治單位的監控中,監察院民國八十五年發佈的調查報告指出,從警備總部的紀錄,可看出情治單位隱瞞與銷毀相關監控資料。)

《世紀血案》議題,讓許多人發現自己對台灣戒嚴歷史不夠了解,這些人還算是幸運的,因為另外一些人連這都沒發現。然而,對於那些比較了解台灣戒嚴歷史的人來說,要普及這方面的資訊,卻相當困難。例如,有些因為戒嚴受到負面影響的人,早就學會別說話,他們當中許多人即便到了政權和平轉移的兩千年,依然不願意討論政治,這種現象是心理和情感上的。此外,就算是關心歷史並有心討論的人,也往往遇到兩難:

  • 台灣的轉型正義步調緩慢,要跟人討論過去威權政府的道德錯誤相當困難,有些人會直接說「過去的事情幹嘛提?」。事實上,就連檢查國民黨黨產是不是從民脂民膏搜刮而來,都會被說是在對國民黨進行政治迫害,當社會包容鬼扯,政治詞彙的顛倒使用就會很廣泛。
  • 但如果不提,則等於變相的在替威權背書,默認了過去歷史沒有什麼需要追究之處。

無知反而是好選擇

有知識的人在推廣上遇到各種困難,而對於無知的人來說,保持無知則成為最安全的選擇:

「對啦,我也是台灣公民,理論上需要為台灣政府在轉型正義上的決策負責,但問題是我又不懂歷史,你總不好拿我不清楚的事情責備我吧?」

面對酒駕或無差別傷人案件,有些台灣人會憤恨不平的叫囂要「廢死團體」出來負責(即便這毫無道理,因為台灣有死刑),但對於自己國家發生的政治暗殺(例如林宅血案)和政治大規模殺人(例如二二八事件),卻沒有什麼感觸。若政治操弄沒有發揮作用,很難解釋為什麼會有這麼劇烈的心理差異。

若你關心轉型正義,你被期待得要主動教育其他人。你的教育行動任務困難重重,時常被認為是在找麻煩,但若你默不作聲,就等於是在替你不同意的立場背書。這種困難處境並不是追求民主自由的台灣人獨有,而是廣泛的籠罩在人類社會裡的弱勢族群身上。

美國作家 Audre Lorde 是一位黑人女性主義者,他曾寫過一段文字,說明弱勢族群如何被期待去教育別人,並且被這種期待搞得筋疲力盡。到頭來,那些「我很願意了解你的弱勢處境呀,只是如果你不教我,我怎麼會懂?是吧?」的人,其實也是壓迫環境的一部分(不管他們自己有沒有發現),讓受壓迫的人重複勞動,並且留在原地:

「社會期待黑人與第三世界的人去教育白人,讓白人理解我們也是有同樣人性的人類。社會也期待女人去教育男人,女同志與男同志去教育異性戀。與此同時,壓迫者得以維持自身位置、逃避自身責任。這種持續存在的期待不斷消耗被壓迫者的能量。這些能量本來可以有更好的運用:用來重新定義我們自己、發展現實路徑去改變現狀,並建構未來。」

※這段文字出自《Sister Outsider》(局外人姊妹),是 Audre Lorde 討論種族、性別和自身經驗的評論文集,尚未翻譯成中文。

當你受到認知剝削

哲學家貝倫斯坦(Nora Berenstain)認為,當你遭遇上述段落裡的處境,代表你正受到「認知剝削」(epistemic exploitatin):

  1. 你受困於不正義的處境。
  2. 有人對此很無知,並理所當然認為你要負責教育他。
  3. 有時還會加碼要求你要態度良善、風度翩翩的進行教育。如果你因為同樣的話已經講過五百次了所以態度欠佳,那你的困境就會被認為是你活該。

當你受認知剝削,你面對兩難:

  1. 你通常有好理由不說明,因為說明的成本很高、成效很低。你很容易遇上惡意的質疑和不斷跳針的對手,看似想聽你說,但其實只想對你說教。
  2. 然而,若你因此放棄說明,會讓自己的處境更糟:在這種情況下,你看起來根本沒有陷於不公平處境。你的沈默會成為證據,被你的對手拿去說明為什麼現況並沒不公平,女人、原住民、移工或同志已經不再受到歧視。

貝倫斯坦的分析出自《Epistemic Exploitation》這篇論文,全文可在此閱讀。

這種情況之所以是一種「剝削」,是因為你提供的教育通常是免費的、往往不會有回報;你損失了機會成本來教育別人,而你的付出往往根本不會視為一種付出,被你教育的人通常不會覺得他因此虧欠你什麼,而是會覺得理所當然。若你運氣不好,他甚至可能覺得你在對他說教、浪費他的時間。

此外,雖然我把這類互動稱為「教育」,但被你教育的對象往往不會認為你在這方面懂得比他多、他是來向你學習的。不管是黑人白人、原住民漢人、本省人外省人、女人男人,還是同性戀異性戀,關於壓迫的結構,壓迫者往往比被壓迫者無知,畢竟他們不會因此受苦,因此也就也沒有動力去理解。甚至,對他們來說無知還比較好,能夠心安理得的享受優勢,不需要改變現狀。然而,若在某個議題上你無知到不知道自己有多無知,你反而有可能誤以為自己懂得還滿多的,夠格跟真正的專家「對等交流」,即使你的質疑是基於淺白的誤解,你也有可能覺得對方得要給出實質回應,否則就算是他理虧,例如下面這些:

  • 國語就是中文,原住民憑什麼要求用羅馬拼音在身分證上寫族名?
  • 台語沒有文字,為什麼能算是一種語言?
  • 女生都能當總統了,可見台灣社會已經沒有性別歧視了,不是嗎?
  • 同性婚姻通過之後,爸媽變不見,怎麼辦?
  • 綠共也箝制言論自由,跟戒嚴有什麼不同?
  • 何不食肉糜?

因此,若你處於認知剝削,你為了教育對方付出的心力不但免費而無回報,還可能在對方的誤解之下成為佐證,讓對方認為自己對現況挺了解的、能夠提出對等質疑來挑戰你。

言論自由的阻礙

在二〇二六年,言論自由已經成為常識,任何基於政治因素去審查或懲罰言論的政府都會受到譴責,因為我們認為言論市場應該保持自由和公平。然而,當任何政治意見都能夠發表而不受到公權力懲罰,我們的言論市場就算是自由與公平了嗎?我過去曾經指出一些線索,它們都顯示情況沒有這麼樂觀:

政治鬥爭不斷進展,舊的問題被解決方案解決,接下來就輪到解決方案被新的問題解決。人的概念觀也不斷進展,舊的言論自由分析看見政府不該以審查和處罰的方式管控言論,但不見得能看見權力差異對言論市場的影響,也不見得能預料社群時代資訊戰的打法。

這些言論自由的新問題,或許會讓現代人覺得有點絕望:我們台灣挺過了戒嚴,發展成亞洲最民主的國家之一,但我們還有這麼多問題沒有解決嗎?

但我不這樣認為,最後我想提供兩個意見,給大家參考:

首先,人類文明的歷史往後數有幾千年,若核戰沒開打、AI統治沒有發生、氣候危機能控制住⋯⋯那麼往前至少也會有個幾千年,你總不會覺得自己剛好經歷到人類解決了所有問題的那一年吧?

再來,看見問題總比沒看見好,這些問題能浮現在我們眼前,已經顯示了人類的努力確實能取得進展。
在開發主義的社會,我們已經習慣科學技術的進展日新月異、沒有盡頭,這不但不會讓我們覺得絕望,反而讓我們對未來一片樂觀,我認為我們也有理由用同樣的態度面對人文觀念和政治價值的進展。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延伸閱讀:

  1. 要不是當時的機智,歷史就將失去佐證──白色恐怖時代不能說的祕密
  2. 【布克新聞】S4EP29:白色恐怖也澆不熄的舞蹈魂,浴火玫瑰蔡瑞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