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獄中充滿哲思的散文詩:《牆》
文/吳可樂
我重新與我的牆會合,然後用沉默的聲音對自己說 :「你必須對那個世界放手,所以不要試著抓住那個世界。這些都是你的痛苦,吞下去。」
《牆:被禁錮的自由與附著其上的靈魂,一名巴勒斯坦囚犯的獄中手記》不是一本控訴血淚的獄中手記,而是一部詩意盎然、充滿哲學沉思的散文詩。瑟路爾許於 1993 年因捲入以巴衝突事件,在遭受強迫供詞後被判處無期徒刑,迄今已失去自由超過三十年。
他從難民營的童年回憶、民族的「大災難」(Nakba)及「石塊起義」等歷史背景切入,將目光聚焦於監獄高牆內的漫長歲月。為了對抗孤獨、絕望與時間的侵蝕,他發展出一種特殊的生存策略:將囚禁他的冰冷監獄之牆,當成一個穩定、不會背叛的「對話者」與「夥伴」。他將靈魂附著其上,讓牆成為他思索民族身份、自由定義的所在。在漫長的禁錮中,他意外地透過法律探訪遇見了愛情,這份愛挑戰了他與牆之間的平衡,帶來希望,卻也同時體驗了自由的可貴與殘酷。
閱讀這本書遠遠超乎對一名囚犯苦難的同情,而是對人類精神韌性的敬畏。瑟路爾許所承受的三十年無期徒刑,最終竟被他轉化為一場極具張力的內在探索,他向我們證明了:在物質世界的絕對匱乏中,靈魂依然能夠為自己創造一個完整的宇宙。
「牆」無疑是這本書最強大、最動人的核心意象。現實中,它是奪走他肉體自由的堅硬界線;但在他的筆下,它卻被賦予了生命與溫度。當外面的世界──所有的政治承諾、所有的和平談判──都顯得虛幻且隨時可能崩塌時,這堵牆的沉默與恆定,成了他混亂世界中唯一可以信賴的「錨」。這種將禁錮者「擬人化」的行為,是他在極度孤立下,為自己尋求慰藉與出口的悲涼之舉。他將痛苦與思緒全數交付給它,讓牆去承擔、去見證,也因此,肉體的禁錮便無法再完全定義他的存在。
瑟路爾許的筆觸帶著哲學家的克制與冷靜。他沒有歇斯底里的控訴,而是將注意力轉向對「自由」和「希望」的深層叩問。書中關於絕食抗爭的描寫尤其震撼人心,那句「我們為了獲得自由,必須先失去自由,我們為了活下去,必須先死亡」,不僅是巴勒斯坦人集體命運的縮影,更是一種面對虛無的掙扎。他告訴我們,真正的解放,必然先從內心對恐懼與絕望的超越開始。
而愛情的闖入,為這片灰色的風景添上了最絢爛卻也最痛苦的一筆。與一位法律工作者南娜(Nanna)的相遇與書信往來,猶如一束光照進了他與牆之間的穩定密室。希望來得太真實,反而讓習慣了「無期」的心靈感到恐懼。他意識到,這份愛不僅是對他個人的救贖,也意味著讓所愛的人自願進入他禁錮的悲劇。愛情迫使他從抽象的思索中抽離,重新面對那個被囚禁的、有血有肉的自己。最終,他選擇放手,將這份愛昇華為永恆的精神力量,回到了他的牆身邊,用沉默吞下了所有的痛苦。
遲來的自由與終場告別
這本書的出版本身,透過口述傳出高牆,就是對禁錮符號最強而有力的拆解。然而,命運的轉折總是充滿無情的戲劇性。就在我讀這本書的當下,一個令人屏息的消息傳來:2025 年10月13日,以色列與哈瑪斯進行換囚,納瑟.阿布.瑟路爾許赫然在被釋放的巴勒斯坦囚犯名單之中。
在失去自由超過三十年後,他終於可以告別他的牆,重獲新生。然而,這遲來的自由卻帶著難以彌補的缺憾──他的父親早已離世,而苦苦等候他的母親,也在他重獲自由的前兩個月不幸辭世,未能親眼見證兒子的歸來。納瑟早已告別了他的愛人南娜,如今,他終於可以對那堵曾經是他生命支柱的牆,說出最真誠的:「再見,再也不見。」他的故事,從一個關於禁錮與精神抵抗的文本,瞬間轉變為一個關於遲到的希望、無法彌補的愛與痛失至親的真實人生悲劇。這本書留下的餘韻,是對我們每一個「自由人」關於存在、關於愛、關於時間與等待的靈魂拷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