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丸子們沒有走進《海邊的房間》
黃麗群以筆名九九所寫的《跌倒的小綠人》,有些讀者會依文體將內容區分為小說與隨筆。我另有分法:兩大類型,一是幽默輕鬆,離奇有趣,另一項非關奇趣,而是深情款款,令人唏噓。前者例如丸子系列就頗有奇想。
丸子文共四篇,都以某種丸子為主角。
有一篇叫做〈歇斯底里的炸肉丸〉。以前流傳一句話,跟你在電腦前打字聊天的,搞不好是一隻狗。
在聊天室,誰也看不到誰,憑著帳號、自介,憑著電腦螢幕上面幾行字,就聊了起來。
這篇的敘述者──按,《跌倒的小綠人》小說隨筆雜處,以小說表現的時候常常用第一人稱,而這個「我」大部分是男生,所以這一篇的「我」,也是個男生。
他上網進聊天室。那是撥接上網,數據機嘎嘎嘎叫的時代,在聊天室幹嘛?不就是把妹?這天他碰到一個代號叫「炸肉丸」的用戶。男生既然要把妹,鎖定對象聊天前都會先問是男是女。但是炸肉丸自稱未成年,不確定自己的性別,因為炸肉丸在成年之前沒有第二性徵。在聊天過程中,炸肉丸發現對話的「我」,前一個月8號媽媽生日餐,在湘園餐廳,吃過紅燒獅子頭。
這時候炸肉丸好像找到兇手一樣,非常激動,罵他是劊子手,因為他吃了炸肉丸的父母。炸肉丸說:「那一天你們點紅燒獅子頭,害我父母、爺爺、大伯都下了鍋。」
這麼激動還有一個原因:小炸肉丸子幸運的話,可以長成大丸子,大丸子會生小丸子。也就是說,大家以為丸子是手捏的,不對喔,丸子是用生殖的,是大丸子生小丸子。(哇咧我還櫻桃小丸子咧。)
父母被吃下肚的小丸子就此變成孤兒。在未成年前就變成孤兒,多怨啊。
想到就掃興,以後那家餐廳、這個聊天室,「我」都不想再去,獅子頭也不想再吃了。但是「我」又檢討,或許自己不該如此認真,誰知道網路後面的,真的是一顆炸肉丸,還是一隻忌妒的狗,還是只是一個無聊的人?「這是荒謬的世界」。
網路文化虛虛實實,現實人生也真假難辨,常常給人家荒謬的感覺。〈歇斯底里的炸肉丸〉如果有什麼微言大義,那麼〈認同錯亂的香菇丸〉指涉的就更明確了。這隻香菇丸不承認自己是香菇丸,而是貢丸,是光明正大堂堂的貢丸。因為貢丸是丸子的經典,流有正統丸子血液,形、質、量都是丸子界的典型,反觀香菇丸、花枝丸都是雜牌丸,味不純,香不正。貢丸才是正統。
這隻香菇丸認為自己是貢丸,卻被買菜的歐巴桑丟到香菇丸那一堆,害它渾身都是香菇味,它希望有人可以把它送回上方的貢丸堆。
不承認自己的血統,渴望成為自認比較上品比較正統的貢丸。認同的問題,咱台灣人再熟悉不過了。
這篇是敘述者聽到香菇丸吶喊所記述下來的故事,他說,這是一個很悲哀的故事。這悲哀的故事在作者筆下以風趣荒謬的手法呈現。
悲憤的花枝丸,認同錯亂的香菇丸,歇斯底里的炸肉丸,另有全部變成大便之樟腦丸。
四個丸子系列,〈全部變成大便之樟腦丸〉這篇讀來最過癮,因為只有這一篇的樟腦丸有法力,相對於其他諸丸,例如香菇丸,自認被放錯位置,卻回不去想要回去的地方,花枝丸只能在人家發票上面寫字,炸肉丸只能上網跟人對話,樟腦丸覺得沒有被主人好好對待,溝通無效,遂將主人的文件檔案裡的人名全部改成大便兩個字,甚至讓衣櫥裡塞滿大便。
黃麗群的作品不避俗,所以屎啊尿啊皮屑出現也不奇怪。
全書將近三十篇的小說雜文,潑辣幽默的小品不少,但真要講讀完最為低迴難忘的是短篇小說〈三輪車,跑得快〉,《海邊的房間》也收錄其中。
這篇說的是不自量力的小小搶匪,在家被媽媽家暴被當沙包打,只好離家出走,因為飢餓難耐而搶劫。篇名是一首童謠,是小時候媽媽哄他吃飯睡覺的唯一歌曲,也藉歌詞的「要五毛,給一塊」,媽媽比手指,算算數,成為他的數學啟蒙歌曲,讓他懷念家庭還沒有破碎的時光。
有了這個掌故,這首歌便從輕鬆可愛的童謠,變成滄桑悲鬱的歌曲。
另一篇小說順便說說。〈誰,來晚餐〉看起來似為少男少女的純愛電影,但其實牽涉到家庭暴力。篇名從電影《誰來晚餐》翻轉過來,改為〈誰,來晚餐〉。因為女主角非常神秘,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共同晚餐的神祕女子究竟是誰?會不會只是自己的想像?誰,變成神祕的符號,所以以逗號和「來晚餐」隔開。
綜合起來,《跌倒的小綠人》在講什麼呢?作者自己剖析得最精準:這是「用離奇的方式處理人生中離奇的問題,而且每個人多少都有點偏執。」的短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