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歷經塵世洗禮後才能體會的蒼涼與荒蕪:《架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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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歷經塵世洗禮後才能體會的蒼涼與荒蕪:《架空犯》

文/于翎

「比找出幽靈更難的,是證明幽靈根本不存在」這句話是出版社自東野圭吾的最新力作《架空犯》內文中擷取出的關鍵命題。若是直觀解讀,讀者或許會將閱讀重心放在尋找幽靈和主角如何證明幽靈存在/不存在上。然而,實際讀完本書後,不得不佩服作者確實寫活了「幽靈」的意象,只是這「幽靈」的存在比我們所認知的更重、更深也更虛無。

架空犯》以一樁「東京都議員夫婦命案暨縱火事件」的命案現場慘況揭開序幕,負責在本書中擔任主視角的是曾在作者的舊作《天鵝與蝙蝠》登場的刑警五代努,這次他被調派至警視廳特搜總部支援,主要目的是要解開命案謎題、逮捕真兇歸案。單就故事的基本架構可預期是標準的社會派本格推理作品,如何讓沉重的故事氛圍動起來,端看主角的思路與行動。東野圭吾筆下的主角向來以某種獨特的性格元素牢牢抓住讀者的目光,使得這位主角在廣受讀者喜愛後,發展出系列作品。但從所謂的前作《天鵝與蝙蝠》到新作《架空犯》,擔任兩次辦案主角的五代刑警在角色塑造上顯然未如湯川學、加賀恭一郎等高人氣角色,具有特殊光環加持的明星魅力,他所代表的是傳統、老派、腳踏實地辦案模式的昭和時代刑警。身處提倡以靈活手腕辦案的現代,五代刑警的作風在期待主角能帶來出乎意外的驚喜的讀者眼中,或許會過於保守而顯得無趣,但我從中其實能感受到另一種偵查推理的樂趣。五代刑警並非屬於那種不敢大膽假設、墨守成規的老頑固,而是在假設之前更著重於務實執行小心求證。說來諷刺,這種合情合理、應當傳承的辦案手法,在求新求變的現代潮流中,成為格格不入的落伍作風。或許作者正是窺見這份認知落差,才刻意將五代刑警安排在令和時代辦案,一方面可藉此凸顯世代思維的落差,一方面也引領讀者看見實事求是的作風也許才是通往真相的不二法門。

而這種按部就班的辦案風格搭配社會派本格推理,定會予人冷硬風格的印象。令人驚艷的是,《架空犯》全書讀來卻是如同不斷加溫的暖爐,初時因案情曖昧不明而略為沉悶,到了中段正式將五代首次搭檔的警察山尾列為涉及此案的關係人時,故事開始加速前進,一路直達促成這樁悲劇的真相,自本案受害者從青春時代延續至今的所有愛恨情仇最終燃燒殆盡,化為連嘆息都嫌重的空無。

「幽靈」確實是本書的重點,誠如前文所述,我認為這個「幽靈」的存在是重的、深的、虛無的。所謂的重,是指它的力量,它具有強烈驅動「東京都議員夫婦命案暨縱火事件」這樁命案的力量,也因為有它,才能讓《架空犯》這個故事成立。所謂的深,是指它的意義,它隱身在長達四十年的愛恨糾葛之下,表面上它是從命案裡衍生而出,實質上它一直存在於命案的核心人物的心中,只是最後由令人意想不到的人物將它引至現世,披上暗黑的外衣。所謂的虛無,是指它的形體,它無須在人前現形,卻能讓人時時刻刻感受到它的存在,而在追逐它的過程中,卻又體會到前所未有的空虛和無常。

書中的「幽靈」和《架空犯》這個書名可說是相輔相成且互相依附的關係。若要讓人看見幽靈,就需要架空犯的存在;因為架空犯的出現,幽靈才能成為幽靈,而非以其他的型態顯現。相較於前作《天鵝與蝙蝠》著重於探討「罪與罰」的輕重比例,《架空犯》則以「幽靈(空)」的意象為出發點,探討促成案件的背後原罪。在《架空犯》中,「罰」已是眼前不爭的事實,但「罪」呢?此案的核心關係人皆有罪,那他們都有受到符合比例原則、應得的懲罰嗎?讀完本書後,我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最終卻是得到乏力的空無感。有形的罪自然能以有形的懲罰來償還,偏偏構成本書核心的罪是如此的無形,即便「罪」最終已以有形之身降臨,仍無法消弭我心中對那無形之罪的責難。

架空犯》從頭到尾都以空為主要元素,層層疊疊的架構後,既讓人費心拆解,又充滿摸不著邊際的虛幻感。有人覺得《架空犯》會讓人聯想到作者當年的成名作《嫌疑犯X的獻身》,但我認為東野圭吾這次帶來的不再是當年那種揪心的感動,而是一種歷經塵世洗禮後才能體會的蒼涼與荒蕪。而讓我印象最深也最喜歡的,不是蜿蜒曲折的辦案過程或是核心關係人的動機,而是作者在故事的最後以不解作結,僅以釋然包覆起整個故事的哀愁,讓「幽靈(空)」的意象徹底活在讀者的心中,也讓作者在無形中坐實了「架空犯」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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