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這是我當媳婦的革命首發,距離吳爾芙足足晚了五十年:《押花》
讀散文,有時候是強化或印證對作者的了解,例如我讀廖玉蕙,不免好奇,其題材源源不絕,靈感的發力是從哪來的?寫作不歇的動力又是怎麼來的?
另外,之前好一陣子,她的臉書貼文有時牽涉到政治話題,偶有反對者來踢館,她會戮力回應/回擊,這個戰力哪裡來?
透過閱讀,其人其事多少有所了解。新作《押花》也提供了若干線索。
廖玉蕙善於捕捉生活中一瞬的光,那光不一定是強烈的陽光,有時候只是微弱而溫暖的光,所以她的文章有一種暖意,即使夾帶批評,也不減文字傳遞出來的溫度。
所謂文如其人,這樣的文字風格,與個人特質有關。廖玉蕙說到,很慶幸身為現代女性,有一種滿足且幸福的感覺。
但如果一個作家在滿足而幸福的氛圍中成長,而把這種好感覺帶進整本書裡,這書,說實在的,實在不怎麼好看。
早期有不少散文集就是這種樣子,散播歡笑散播愛,說一些身心安頓、知足常樂的道理,或者自述平安喜樂的生活。然而世間哪有如此完美的人生?
廖玉蕙幸福,惜福,但也不致描繪生命裡的圓滿宇宙。〈新時代女性的美麗與惆悵?〉這篇前半段,寫她興趣與職業結合,寫作、演講、評審、教學,一路走來,堪稱順遂,她說:「約莫十二歲以前,我的大半生的事業圖像似乎就於焉成形。」
而家庭也沒什麼問題,嫁了一個好老公,幸福和諧。
一切靜好,寫到這邊,好像也什麼好講的了。但後半段筆鋒一轉,寫出了矛盾掙扎。
人生總有些不快樂的地方。廖玉蕙從孫女身上,看到自己成長過程中的焦慮──小學被孤立的寂寞,中學為數學所煩擾,以及,她曾在《後來》詳加敘述的,母親的暴躁脾氣帶來的傷害。
生命總有困窘的時候,尤其是童年。但舊作處理過了,這一篇幾筆帶過,僅淡淡述說,看到孫女,想到自己有一種童年之痛,是「那種長期不得解的壓心與痛苦」。老讀者看到這邊,該懂的自然就懂。
回到前述的政治貼文一事。有人留言嗆聲,廖玉蕙會以理說服,但不牽涉人身攻擊。這是很難得的,一般知名作家或網路名人不會浪費時間在這些攻擊者身上,但可能基於真理越辯越明的想法,她會花功夫寫很多字來回應。
就算不認識廖玉蕙,大致從文字中可以推測,她應該是個很有主見的人,而且會捍衛自己的主張。
所以讀《押花》,再度讀廖玉蕙的文章,我不急於翻閱內文,而是瀏覽目錄,去尋找有沒有這方面的蛛絲馬跡,果然有幾篇寫到,像〈驚世媳婦⋯⋯我在婆家的革命活動〉。
從婆家的革命活動,我們看到廖玉蕙捍衛的是個大原則,是很多家庭都有的不合理現象──除夕吃年夜飯的時候,男人上桌吃飯,女人縮在邊邊角角,尤其在大家族,這種情況更常見,而女性成員通常不好說話。
但廖玉蕙發聲了,不管是發聲或放砲,終因一分堅持,換來女人的位置。有這麼一句:「這是我當媳婦的革命首發。那是1978年,距離1928年英國維吉尼亞.吳爾芙爭取女人需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足足晚了五十年。」自己的房間之說,為文章畫龍點睛。
生活散文要寫好,首先要有好奇的心,好奇的眼睛。心和眼睛,合稱為心眼,也可以。
總之好奇,想嘗試,生活就會有變動。偶爾的變動帶來驚喜,成為題材。具體案例可見於這一篇〈我75歲不開車開YouTube頻道〉。
臨老入網叢,成為youtuber和播客,令人佩服,原因就像之前講的,生活中有時會有小小的變動,她說「我生性好奇,喜歡一探究竟,也喜歡嘗鮮。」
儘管如此,寫到張曉風,她說:「她生性好奇,凡事問,像個好奇寶寶。吃飯的時候,問食材;喝酒的時候,探釀酒偏方;參觀圖書館時,東張西望,時而請教歷史;時而打探地理環境,時而扣問掌故。甚至有人在車上聊到蘿蔔乾,她還認真請教在哪裡可以買到。相較之下,我真是太不長進了,看來一點求知慾都沒有,彷彿萬念俱灰。」~〈師與生的家常〉
怎麼一下子說自己「生性好奇,喜歡一探究竟,也喜歡嘗鮮」,在這裡讚嘆張曉風「生性好奇」之餘,卻反襯自己沒有求知慾,彷彿萬念俱灰。為什麼這樣矛盾?這就是一山比一山高的概念。如此的反差,讓人物形象更加活躍。
本書輯一題材以人物為主,除了親友以外,另外一些同行文人,如王文興、瘂弦等人物,寫來鮮活。而書中難得的一篇飲食文學〈簡單美味的幸福〉,談食物,但真正寫的是人情。
刻畫人物,是廖玉蕙的強項,輯一固然不用說,輯四,如寫三姐的〈人生城門守得太深〉,都可以看到這個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