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張潔平提供

「我早想著別再幹不掙錢的事啦。」——專訪四月店長張潔平

文/愛麗絲

「從前讀《水滸傳》走火入魔了,和我爸對話都冒出『你這廝如何如何』的江湖口氣來,」張潔平的父親愛讀書,她從小潛移默化,滿面書牆餵養童年。六、七歲起,只要有拼圖或書,張潔平就能安靜把玩好幾個小時,而她極早便開始閱讀文字書,《水滸傳》是反覆翻閱的心頭好,「不過,從前讀的沒有後面四十回被招安的部分,中學時讀到簡直覺得價值觀崩塌,是一輩子的心理創傷呀,」張潔平笑著說道。

《水滸傳》裡,張潔平著迷於林沖,小時候偏愛其悲劇英雄性格,長大則更傾心於人物塑造的細緻,譬如政治上的保守、懦弱等缺陷。張潔平透露過往面試徵人時,有時也透過對方愛讀的四大名著觀察其人格特質,「像愛讀《西遊記》的,可能就是特別傻、特別純真、Naive 吧。」她從故事裡讀人性,而閱讀幾乎與她的人生密不可分。

「問我最初為什麼開始閱讀,就像問我怎麼學會說話一樣呢。」張潔平笑著說道,閱讀之於她,好比說話吃飯喝水呼吸,是那樣自然而然的日常。從小,張潔平去書店極少空手而歸,因為父母全力支持「買書是最正當的事」,讓張潔平若想買書定能如願,但她可從沒想過開書店。

「我早想著別再幹不掙錢的事啦。」

「因為不掙錢啊,到底誰要做這種事情呢?我早想著別再幹不掙錢的事啦,」從業媒體多年,張潔平早知道深度報導在現實處境的艱難,光是好內容,沒有能變現的商業模式便處處捉襟見肘。

但原先經營意念書店的香港老闆移居英國,眼見書店可能由其他產業承租,張潔平心裡總想著「去逛逛、買書就好」的書店,竟就這麼承接下來,開起飛地書店(Nowhere)了。

「香港人傷心的事已經很多了,能不能不要那麼遺憾,讓故事有個 Happy ending?」張潔平笑稱也許媒體做久了,養成習慣旁觀的視角,眼看意念書店熄燈,如香港移民再次離散,若故事到此結束多可惜?而她深知有許多人都不希望此地書店就此收攤,主動打聽店租,笑稱自己當時恐怕還停留在港幣思維,想著「就這麼點錢?」便「頗為衝動」地租下來了。

雖說是「頗為衝動」,但張潔平仍是有番思量的。租下一樓的小書店,附帶閣樓與後頭的小廚房,她曾做過最壞打算,若書店經營不善,「乾脆我住在那或當辦公室使用吧。」

這自然是玩笑話,開了飛地書店,張潔平首先因地制宜。小小的空間,給不起讀者徜徉書海的漫遊者體驗,但她讓一個書架自成一個主題,時時變換分類與排列,永遠不變的是絕不一成不變。

「絕不能是靜態的書店,否則讀者哪天來都一樣。」以兩個月為週期,張潔平以期間限定的書展,替飛地書店營造一期一會的緊張感,「就像我們在這段時間裡,能共同於飛地書店創造出的小驚喜。」

飛地書店的驚喜感,還藏在選書品味裡。

除了香港元素,科技是飛地書店另一主軸,飛地書店也和 g0v 台灣零時政府、AppWorks 等組織共同舉辦讀書會。為什麼關注科技?張潔平近年投身 Web 3.0 媒體、創立去中心化的 Matters,除了是自己關心的主題,更因「那是全人類共同面對的現象,可以跨越所有藩籬,淡化分歧,好好坐下來討論。」

閱讀是社群行為,所有好的思想都在對話裡發生

淡化分歧,是飛地書店其中一項目標,在這裡,閱讀能跨越同溫層,甚至創造新的同溫層,「我希望飛地是一個社群節點,畢竟閱讀是社群行為,所有好的思想都是在對話裡發生的。」

張潔平指出,過往閱讀似乎被賦予太具文化符號的象徵意義,「但閱讀不該是壟斷在知識階層裡、用以妝點自己的行為。」或許我們閱讀的起點,不過是「有點困惑」,而閱讀能讓困惑的人不再孤單。

張潔平舉中國流亡作家蘇曉康為例,他因 1989 年天安門事件流亡美國,後遭逢妻子車禍,去國離鄉又遭受重大創傷,彷彿被全世界所遺棄,余英時便曾鼓勵蘇曉康,「如果覺得孤單,去閱讀吧,去歷史上找那些正直高尚的靈魂吧。」

閱讀能讓孤獨的靈魂找到歸屬,能替讀者的「有點困惑」找到出口——或許常規連鎖的大書店,不一定能替讀者精準解惑,但飛地書店可以。

去年末,飛地書店舉辦「飛地書福袋」活動,提供三種金額選項,讀者於表單填寫對人生的困惑、想收到的、或者不想收到的書,張潔平便依此替讀者挑一袋書,期盼能幫讀者解惑,該活動最終吸引超過百位讀者參與。

張潔平一一瀏覽讀者的困惑和心願,即便她曾做媒體、做社群平台,卻是到了飛地書福袋,才第一次清楚理解讀者在想些什麼。福袋表單彷彿真心許願池,張潔平笑談還有讀者寫下近期做的三個夢,張潔平只得認真參考《周公解夢》、《夢的解析》替讀者選書,「我還真是扎扎實實挑了兩星期的書呢!」

讀者眾多許願與困惑裡,有生產前的中學老師,許願能有一本書讓她告訴自己的孩子「這世界會變好」;而「失去熱情」竟是最普遍的一種人生困境。為此,張潔平搜羅腦中書庫,爬梳書單,有問必答,「我就像是做了人工智慧會做的事呢,」她笑道。

創造真實的同溫層

人工智慧的演進,將如何翻轉社會?「從前彷彿選錯系就毀一生,現在可能有機會翻轉了。」在張潔平看來,人工智慧似乎能讓人類更平等,過往也許選擇進入「對的」專業領域,未來就平步青雲,收入頗豐,但這有時顯得弔詭,「譬如雜貨店老闆每天得應付千奇百怪的困難,難道與高收入產業所面對的有什麼差異嗎?」從前經濟報酬彷彿天壤之別的不同產業,極可能因人工智慧重新定位,而這也許更為合理。

人工智慧可能拆解白領階級的工作,更可能讓人必須重新審視自己的價值和意義。

「真實(Authenticity)更加重要。」張潔平指出,人工智慧好比「人云亦云的大型語言模型」,但事實上,許多人一生做的也不過如此,跟著社會浪潮載浮載沉,被巨大同溫層包圍,竟說不出一句真心話。

張潔平創立去中心化的 Matters,曾企圖將人拉出同溫層,但如今她認為建立真實的社群與同溫層才是核心,「許多社群平台都是假社群真媒體,使用者們餵養自己的資料,供平台演算法投放廣告。」同溫層不是在社群平台發照片貼標籤,不是鞏固具備社交意義的關係表徵,而是因真心契合的交流走到一起——即便他們曾彼此陌生。

和陌生人交朋友,閱讀或許能促成這件事,譬如來往讀者駐足飛地書店的交會,「原本覺得開書店是很大的意外,現在想想或許都是命中註定,」張潔平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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