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採訪、攝影/陳心怡

2014年9月,香港爆發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民主抗爭行動「雨傘革命」,上個世紀不太會浮上檯面的激進主張,包括「命運自主」、「前途自決」等都在此刻被熱切倡議,獅子山下沉睡許久的人民,彷彿終於醒了,獅吼般地吶喊:我們要找到自己的定位!

時隔兩年,2016年香港立法會選舉投票率58.28%創下回歸以來新高,二十六名首次晉身國會的新面孔也佔了近四分之一的席次,不僅年輕議員比例高,而且不少是被歸類為「本土派」或者「自決派」成員。

港獨,儼然成了一個可以被公然被提出的議題。

分裂之一:從政治分裂到精神分裂

向來被視為政治冷感的香港人民,雨傘運動後整體氛圍熱了起來,這次立法選舉結果成了一個新舊世代更迭的指標。《香港三年》編著者、端傳媒總編張潔平分析:「很多人會把雨傘運動當成是新時代的開始,而我覺得這是上個世代的結束。所謂上個世代,指的是佔中三子領導的傳統抗爭方式,他們希望用清晰的議程主導社會運動,把社運安排得像是寫論文一樣嚴謹,這也代表過去香港主流的運動模式,由菁英主導,不敢把權力交給大眾,本質上他們都很怕民粹。」

張潔平說,佔中三子所代表的「理性控制、由上而下」主流,在學生湧入公民廣場後戲劇化地改變了,「進入雨傘運動後,全民一下子湧出來,場子不再屬於佔中三子,民主運動方向也不再是件計劃好的事,而且沒有任何一個人是百分百的領袖。」

步上這個分水嶺,是新舊世代交替,也是路線之爭的開始。香港,一個務實冷靜的移民社會,從來都只以營生、牟利為最高目標,卻在一場運動下來,開始有了人與人之間的歧異與分裂,以及更深刻的前途思考。

各種分裂當中的「省籍」是台灣再熟悉不過的了。《香港三年》裡〈在港陸生,無處投遞的熱愛〉的主述者陳辰來自湖南,原以為可以安安穩穩在香港畢業後定居工作,平順的生活過了五年,直到雨傘運動打亂一切,讓他意識到香港與中國還是不太一樣,中港矛盾一直存在。在港陸生參與佔中的人數不多,中國家人也再三告誡陳辰別涉入,因此他關心的事,無人可分享;他雖有一口流利的粵語,仍無法掩飾他來自中國的身份,一場運動後,曾經以為不存在的隔閡全數浮現,他得小心翼翼身旁人的眼光,「在大陸要小心自己的財物,在香港要小心周遭的目光……這場運動把我和香港人隔開了。」陳辰因而暴瘦十五公斤,且因此罹患輕微思覺失調症。

分裂之二:兄弟路線之爭轉成敵對人身攻擊

和陳辰一樣,張潔平也來自中國,直到攻讀碩士學位時才赴香港求學,畢業後,順理成章留在香港媒體工作。不論是在《亞洲週刊》、《陽光時務週刊》或者《號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張潔平至少有三分之二以上的時間在中國出差。她形容自己是「很典型的香港記者」──用香港的新聞自由,報導中國報導不了的事情

「典型的香港記者」關注的焦點都是中國,念茲在茲的是如何把在境外的養分挹注到國內,不論是公民社會也好、政治體制也罷,他們真真切切背負著希望中國更美好的使命;相形之下,穩定自己腳步的香港土地、一呼一吸間的自由空氣,對張潔平來說,反有種疏離,直到亦師亦友的佔中三子之一陳健民轉向,像是敲醒了張潔平。

陳健民代表的是香港進步派的思維,他把改善中國、讓中國更進步視為己任,多年來不斷奔走內地,協助基層人民培養公民自覺,深受中國官方與民間的信任,張潔平跟著「陳老師」上山下海走入民間,非常清楚陳健民在大陸的影養力;2010年陳健民感受到香港時局變化以及與大陸微妙的關係時,決定放棄在中國的「事業」,自斷與中國的連結,才讓張潔平驚覺:「陳健民是香港人,我是中國人。老師的決定,在我看來,根本就是事業上的自殺。」在香港生活這麼多年,張潔平坦承自己並未從腳下這塊土地的角度去面對香港,遑論理解;為了理解自己尊敬的老師選擇「事業自殺」的背後思維,張潔平決定跟著轉向,從outsider轉向成為insider。

然而,不是每個來自中國的人都跟張潔平或者陳辰一樣。

張潔平另一位來自中國、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的老師,原本與陳健民在建設中國公民社會有相當的默契與共識,是多年的盟友,怎料在陳健民決定回頭處理自家事後,這位老師氣炸了,決定跟陳健民劃清界線,並公開指責陳健民。張潔平問他為何這麼憤怒?「香港並沒有糟到這種程度,他們這樣子會把香港搞得更糟!陳健民為了當英雄,就把一鍋水燒開了,香港雖然沒有民主,至少有自由法治,再怎樣都比中國強。」張潔平引述這位老師的話,這是很典型的中國視野。

夾在兩位老師中間,張潔平不斷思索:身為一名記者、記錄者,似乎不該一直站在那麼outsider的位置,「我想我應該要像陳健民一樣有一個選擇,雖然不是社運的行動者或參與者,但我要站在香港人的視角,重新理解港中關係。」

沒歷史的人,開始從歷史找戰場

1985年中英正式簽署《中英聯合聲明》後,香港政治漫畫家尊子曾針對這一場攸關香港未來之路的歷史場面畫了一幅漫畫:一場婚禮上,新娘蒙著蓋頭拜別父母。父親的背影是鄧小平,母親背影是佘契爾夫人,媒人婆拿了一捲寫有「中英聯合聲明」的紙,宛如嫁妝。

「一場新娘做不得主的盲婚啞嫁。與中國熟悉的『孩子回到親生母親懷抱』、以及西方常說的『東方明珠落入共產政權』都不同,這是香港人眼中的『回歸』故事,留下不少香港人對那命運改寫時刻的真實記憶:驚慌、茫然,還有隱隱的屈辱。」張潔平在《香港三年》一書裡借用尊子的漫畫回溯當年夾在中英之間的香港處境。

若非佔中、雨傘運動,多數香港人並未意識到自己的「歷史」,自然也無從認識自己的過往。這鍋水現在燒開了,不論是支持回歸、支持城邦、或是站在普羅經驗、民族自決,各路線的人都開始紛紛回溯歷史,試圖從長流裡找到一點一滴證成自己論述的根據。端傳媒意識到這樣變化,因此在雨傘運動後,策劃一系列專題,包括邀稿及採訪,集結成《香港三年》,海納香港近百年的政治社會論述。

漩渦裡的人有責任說出漩渦裡的事。」這是端傳媒創刊辭的標題,在《香港三年》編者的話裡再度出現。很多人並不喜歡當前紛紛擾擾的狀態,而張潔平認為大量爭吵是必要的,也是準備告別舊模式、迎向新未來的香港正在學習的課題,之前不吵不是因為團結,只是不談,現在透過爭吵,才能逐步釐清香港的輪廓與定位,哪怕人身攻擊都只是過程。

人總要對得起自己經歷的苦難,這次香港經歷的難題的價值,不只是香港而已,對於台灣、中國甚至華人世界,都值得去理解。我覺得這是寫作者的責任,進入漩渦繞得再暈,都有責任說出來。」三十出頭、個子不高、白白淨淨的張潔平,鏗鏘有力地吐出這番話。採訪結束後,她又拿出筆電繼續工作,來台灣連趕好幾場的新書座談,看不出她絲毫倦容,漩渦不僅沒讓她暈,倒像是另股驅策力。

藝文裡看香港:

  1. 馬家輝:不分經驗,香港導演多能拍出這座城市的曖昧
  2. 香港作家也斯 家鄉身分認同為作品核心
  3. 「喜歡閱讀,因為我很好奇」──《13‧67》香港作者陳浩基談閱讀、寫作,及華文推理

延伸閱讀:

  1. 簡明香港史
  2. 香港社會關係與矛盾變化研究
  3. 地文誌:追憶香港地方與文學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