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社會的另類危機──「為樂趣而閱讀」風氣大幅衰退

「開卷有趣」與「開卷有益」哪一個訴求比較有吸引力？「為樂趣而閱讀」（reading for pleasure）不僅是教育的方便法門，而且有助於維繫心理健康、同理心、創造力與終身學習。但是今年8月20日發表的一項研究顯示，過去二十年間，美國成年人「為樂趣而閱讀」（包括書籍與報章雜誌，紙本書、有聲書與電子書閱讀器）的比例幾乎腰斬。

如此驚人的衰退幅度，再加上美國書市銷售量持續下滑（今年上半年較去年同期減少1.2%）、生成式人工智慧（generative AI）日益取代基礎性的閱讀與寫作等趨勢，專家擔心長此以往，將對美國民眾的文化、教育、心理健康層面造成不利影響。

研究共同作者宋珂（Jill Sonke）專攻與公共衛生中的藝術議題，她指出：「對於激發創意、增進生活品質，閱讀向來是一種低門檻、高效應的方法，也是我們公衛『工具箱』之中最簡便的工具之一，一旦丟失，後果非同小可。」

這項研究由美國佛羅里達大學（University of Florida）與英國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合作，根據近24萬名美國15歲以上成年人的日常生活時間運用紀錄進行分析，結果發現從2003年到2023年（扣除新冠疫情嚴重的2020年）的二十年間，美國成年人「每天都會為樂趣而閱讀」的比例從28%直線下滑至16%，跌幅超過四成，只能以慘不忍睹形容。

民調公司YouGov的一項閱讀調查也怵目驚心：2023年，46%的美國民眾一整年沒有讀過一本書，幾乎等同於「識字的文盲」。不難想見，讀書與否和教育程度息息相關：大學（以上）學歷者只有27%從不開卷，但高中（以下）學歷者則高達56%。附帶一提，美國雖然執全球學術界牛耳，但25歲以上民眾擁有大學學歷者不到四成。

佛羅里達大學與倫敦大學學院的研究也有類似差別：大學（以上）學歷者會為樂趣而閱讀的比例，是高中（以下）學歷者的3倍。此外，女性／男性、白人／黑人、高收入者／低收入者、都市居民／鄉村居民的閱讀習慣也呈現顯著的群體化差異。

YouGov的調查還顯示，美國的「讀書人」仍然偏愛紙本書籍（40%），看電子書、聽有聲書只各佔21%、19%；不過電子書讀者的閱讀量遠高於另外兩種媒材。文類的選擇則是男女有別，女性獨鍾愛情小說與神秘推理小說，男性喜歡歷史與科幻小說。

美國民眾閱讀的質與量為何江河日下？除了經濟壓力高漲（壓縮了休閒時間）、圖書與圖書館資源分配不均之外，佛羅里達大學的宋珂教授指出科技與數位媒體也難辭其咎，兩者爭相佔據人們的時間，導致人們的注意力廣度（attention spans）大幅縮水，閱讀習慣也因此遭到扭曲。

加州大學爾灣分校（UC Irvine）榮譽教授馬爾克（Gloria Mark）頗有同感，據她研究，2004年人們觀看電腦螢幕的注意力廣度還有兩分半鐘，到2016年時只剩47秒。科技改變了人們的認知功能，迫使人們在最短時間狼吞虎嚥最多內容；正因如此，現在許多人看書時只看幾段就難以為繼。有些大學教授因應學生的閱讀能力退化，如今在指定課後作業時，不再要求看完一整本書，只能要求其中幾個段落。

佛羅里達大學與倫敦大學學院的研究也統計美國有多少成年人會「每天讀書給孩子聽」，這個比例在二十年間變化不大，但原本就微乎其微──只有2%上下。另一位研究作者范庫爾（Daisy Fancourt）提醒，和孩子一起看書是增進閱讀習慣最有效的方法之一，而且對孩子的語言與識字、同理心、社會連結、情緒發展與就學準備都很有幫助。

第三位研究作者波恩（Jessica Bone）則建議，應該營造更為社群導向（community-centered）的閱讀環境，「理想的作法是讓在地的圖書館更容易使用、更有吸引力，鼓勵民眾組成讀書會，讓閱讀成為一種更為社交、更受支持的活動，而不是一個人埋頭苦讀。」

宋珂以身作則，每天都會安排時間為樂趣而閱讀，但有時仍會招架不住數位科技帶來的資訊海嘯。今年夏天，她開始挑戰19世紀英國女作家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的經典鉅作《米德爾馬契》（Middlemarch），這部小說全書八卷、86章、近32萬字、逾900頁，宋珂承認：「很棒的體驗，但也是苦差事。」苦差事需要好幫手，生成式AI正可以派上用場。

讀到第二卷的時候，宋珂要ChatGPT幫她摘要整理至今已讀過的篇章，以便溫故知新。結果ChatGPT雖然會劇透，但大體上表現稱職。她說：「生成式AI非常適合用來增進閱讀經驗，但也會誘使人想要省略閱讀的過程。」她強調自己一定會把《米德爾馬契》讀完，但也會繼續讓ChatGPT當她得力的「書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