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撬開私密的家族舊鎖,展開追尋:《家鎖》
張閔喬
譚蕙芸的《家鎖》是一部誠實的紀實,標誌一個家庭如何從想像的幻夢走向幻滅,最終共創真實。作者回溯角色僵固、溝通闕如的家,面對哥哥初發精神疾病的劇烈變動,整個家庭無力招架,將疾病及個人層層上鎖。這家人表面上「正常」地移民加拿大,實則迎來長達三十年的集體退縮。
三十年來,焦慮是這個家的主旋律,疾病是無法言說的羞恥。父母相信嚴密的照顧能解決問題,卻巧妙閃過問題的本質。譚蕙芸的筆觸點出,家庭中的僵化分工,比疾病本身更徹底的剝奪家人的主體性。在這個家,每個人的面貌都模糊不清。她的經驗提醒我們,照顧的核心不只是溫飽,更是讓每個家庭成員都有成為自己的空間。而疾病或許也以某種方式,在秩序中創造混亂,讓這個家子女找到一絲自我發展的空間。
敏銳的譚蕙芸選擇早早離家,隻身返港。從飄洋過海的萬言家書,可以看見對家庭不可謂不合理的期待:期盼父母提供孩子恰到好處的滋養,成為獨立個體。然而,這份期待終在一次次失望中幻滅。她寫道:「不再以愛期待得到回報,才能處理複雜的家庭問題」,標誌著一段艱難的,心理上與家庭的成熟分離。
「誠實」是這本書的核心。譚蕙芸在心理學家輔助下,為自己設定界線、認清事實,成為第一個撬開家鎖的人。譚蕙芸的誠實令人震撼。她坦承曾想放棄,將三位病中家人留在加拿大,也敘述如何刻意引發哥哥躁動,好讓警消醫護有足夠理由介入治療。愛與保全自我的本能互相撕扯。正是如此真實的書寫,傷痛才得以被承認。
這份誠實,也讓她重新「找到」哥哥。在醫療語境中,哥哥的退縮與不自理,也許會被簡單歸類成「負性症狀」,用於形容貧乏與空洞。然而三十年來,他在房間裡創造的作品,卻是豐饒的心靈地景。愛,就是發現與接受,是人得以成為自己的根源。哥哥在緊張家庭中隱身於症狀後,某種程度搏得自得其樂的創作空間;但三十年從未被「找到」與肯認,才是生命的悲劇。當藝術的語言發現與接受了他,哥哥終於在混亂中逐漸成為自己。
作者的經驗也爲臨床工作者帶來提醒。她反思,加拿大重視個人空間的文化,如何容許家庭秘密隱藏三十年。作為精神科住院醫師,即使執業不久,也可以經驗到,阻礙個體接受治療,有著複雜的因素差異。賦予個體自主權是尊嚴及人權的核心尊重。然而,在疾病的不同病程階段,認知功能可能因為疾病本身出現波動,導致個體無法做出於平時價值與利益一致的決策。若此時個人所處的社會網絡無法提供介入與協助,亦可能是實質上剝奪個人獲得支持和治療的權利。
《家鎖》將極為私密的家族史作為公共書寫,承擔更深遠的意義。書末寫到:「當舊有的價值或權威被淘汰,首先要做的,是要承認發生過什麼事情,讓受壓迫者與弱小者能公開講述他們的經歷。」對於所有在華語世界中,每一個在家庭乃至更宏觀的群體壓迫中,奮力突圍、渴望發聲的人們而言,這本書無疑是一把陪伴與領航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