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攀岩的遊戲結構和美學體驗
攀岩是一種遊戲。如果你覺得這樣講很怪,讓我們比較一下它們的條件。當你攀岩的時候:
- 目標:你給自己設定一個目標,也就是抵達某處。
- 反效率規則:你給自己立下一些規則,這些規則禁止你使用某些更有效率的方式去達成目標,例如架梯子爬上去,或者以攀爬台北一零一的例子:搭電梯。
- 自願挑戰:而你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讓自己面對本來不必要的障礙,除此之外,不需要其他動機。
你可以在心裡列舉一些玩遊戲的例子,然後你會發現它們也都符合這些條件:
- 籃球:規定自己要讓球由上往下穿過籃框,然後不能帶球走步,也不能站到椅子上。
- 撲克牌比大小:規定自己要出比對手大的牌,然後不能偷看對手的牌來確保自己安排得當。
- 在走人行道時心中暗自規定自己不能踩深色的地磚。
在這裡「自願」接受「非實用規則」相當重要,如果少了這些條件,我們往往就不會認為你在玩遊戲。想想看,國中基測裡的各種考試其實跟上述活動很像,除了第三點:
- 目標:得到高分
- 反效率規則:作答時不能參考資料或看隔壁考生,也不能call out。
- 非自願挑戰:大家之所以這樣做,並不(僅僅)是為了讓自己面對本來不必要的障礙,而是為了公平的確認學習成果。
國中基測不是考好玩的。要寫出正確答案,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參考資料或去問專家,但基測規定我們不能這樣做,要是你做了,那就是作弊。而基測之所以有這些規則,這並不僅僅是因為學生們自願接受挑戰,而是因為那是區分學生學習成果的公平方式。不過,大部分的籃球確實就是打好玩的,我們之所以接受那些不必要的阻礙(不能帶球走步、不能拿站到椅子上),也要讓球進籃,是因為這樣好玩:我們人類,就是一種能藉由克服困難來找樂子的動物。
遊戲的哲學分析
這些條件加起來,差不多就是哲學家舒茲(Bernard Suits)在《蚱蜢:遊戲、生命與烏托邦》裡找到探索的定義:
舒茲的分析
當你玩遊戲,你遵守特定規則去達成目標,這些規則會禁止某些較有效率的手段,而這整個活動之所以能成立,正是因為人們接受這套規則。
不同的哲學家對遊戲給出的分析不盡相同,然而「不以實用為考量的規則」這個條件相當常見。在法國哲學家休維爾在《什麼是遊戲?》裡也區分了實用的規則和不實用的規則,並強調遊戲著重的往往是後面這一種。若你釣魚是為了得到魚,你會遵守各種實用的規則去釣魚:在恰當的地點、使用配合的餌料等等,這些規則之所以實用,因為它們會降低難度,讓你更容易達到目標。然而,若你「出於好玩」自願配合一些提高難度的規則,例如在釣魚時單腳站立,那麼,你的釣魚活動就會變得更接近遊戲。
當我們玩遊戲,我們給自己立規則來找樂子。在這裡規則相當重要,因為要是你遵守的規則改變了,你進行的「活動本身」也會跟著改變,一個遊戲的規則就是這個遊戲的一部分,以哲學語言來說,規則構成了(constitute)遊戲。籃球規則並沒有寫進憲法裡,所以你當然可以跟班上學同學協調,打一場「可以帶球走步」的籃球,只是當你們這樣做,嚴格說來你們已經不是在打籃球,而是在進行另外一種活動。
規則的改變,讓許多遊戲有各種版本。比方說經典的遊戲「鬼抓人」,基本上可以從「鬼受到怎樣的限制」來區分不同的版本,而這些限制當然就是來自於規則。以我小時候玩過的來說:
- 紅綠燈:只要人喊了「紅」並且站定不動,鬼就不能抓他。
- 牆壁鬼抓人:只要人摸著牆壁,鬼就不能抓他。
人想要抵達岩壁或建築物上頭,卻自願放棄使用電梯或其他自動升降機器,來讓自己迎接挑戰,這本身已經是規則。在人工場地的攀岩活動裡,存在有更明顯的規則,例如以岩點的顏色來區分不同路線,這些路線經過設計,不但需要技術,也需要思考和策略,才能順利攀完,對攀岩者來說不但是體能和勇氣的挑戰,也是智性的挑戰。在這些例子裡,更容易看出攀岩活動作為一種遊戲的特色。
攀岩的美學體驗
猶他大學哲學家阮(C. Thi Nguyen)也是攀岩愛好者,在遊戲哲學的重要著作《Games: Agency as Art》(遊戲:能動性作為藝術)裡,他以攀岩和跳舞的比較為例,說明遊戲能帶來一種特殊的美學體驗。
大家應該都同意舞蹈能展現美,連我這種不懂跳舞的人,都有辦法簡單的欣賞旋律和動作配合產生出來的美感。然而,照聖母大學哲學家(兼舞者)蒙特羅(Barbara Montero)的說法,一段舞蹈裡的所有美感經驗當中,有某些是舞者本人,以及那些跟舞者有過類似跳舞經驗的旁觀者才能體驗的。這些經驗跟主觀的身體協調、平衡有關:你得要親自面對過舞者面對的那些關卡,才知道闖關通過的感受,是如何伴隨著身體伸展、爆發的那些美好。觀眾用眼睛欣賞舞蹈,而舞者本人和有跳舞經驗的人,則能進一步使用他們的肌肉和神經去感受。
傳統的美學討論大多專注於觀眾的體驗,蒙特羅的看法提醒了我們,創作者本身也能有特殊的體驗,不該錯過。在二〇一七年,一篇《哲學家雜誌》的文章裡,阮把這個討論延伸到攀岩上。看舞蹈,內行才能看出門道,攀岩也是。照阮的說法,同樣面對一段攀爬影片,懂攀岩的人能看出更多外行人看不出的東西,例如攀岩者的思路和決策、重心的轉移手段、平衡的技巧等等,當他們使用「漂亮」和「優雅」這些詞彙,往往並不是在討論岩石的紋理,而是攀岩者的行動。我的朋友臥斧也是攀岩愛好者,他曾聽過有人描述高超的攀爬為「在岩壁上跳舞」。如果你在網路上搜尋這句話,可以看到更多對攀岩美學體驗的分享。
如同舞蹈,有經驗的攀岩者不只使用視覺來鑑賞攀岩,也使用他們的肌肉和神經帶來的身體感受。與舞蹈不同的則是,攀岩的「解謎」成份相當明顯,由岩石的形狀、質地和位置構成的題目就在你面前,相當固定,而你的身體能力、個性和思路,則帶來不同的可能解法。攀岩的一種美學體驗,就出現在難關和攀岩者的能力互相唱和(harmony),讓人充分展現心智和身體能力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