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翠(作家)(無限出版授權提供)

林莉菁以成長小說的敘事策略,純真犀利的孩童視角,素樸潔淨的漫畫筆觸,鮮活地繪寫出我們這個世代複雜扭動的記憶圖譜。

五、六年級生,是國民黨黨國教化最成功的世代,對我們而言,「蔣總統」是專有名詞,「中國」是唯一的世界,我們真的相信,唯有吸吮國民黨豐沛的奶水,我們才能成長茁壯。

然而,到了八○年代,世界風雲變色,我們的世代,分裂成兩種族類。一個族類持續相信,或者說,寧願選擇相信威權體制的幽魂;而另一個族類,則面臨、也面對了分裂與矛盾。

林莉菁繪寫出這群分裂者的心路,暴露出島嶼歷史的衝突與矛盾。
我們的身體裡,其實混雜著各種族裔血脈,拼貼許多文化密碼,唯有面對混雜,接受矛盾,才是島嶼的真正出路。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的青春,我的 FORMOSA》是作者的自省之作,也是一個六年級生的懺悔行旅。黨國教化的模範生林莉菁,重新翻整自己的歷史意識,把被威權植入的記憶晶片,徹底從意識底層挖掘出來。這本歷史漫畫,無論從文本的結構,或者從作者的思惟流動,都是一段深刻的探掘行旅。

上冊取名「縫上新舌頭」,富有深意。書中,「新舌頭」有三個主要意象:斷裂、改造、矛盾。被縫上新舌頭的世代,無論語言、認同、世界觀,都被迫與前世代斷裂,新的威權體制,讓我們以自己的阿公阿媽為恥,藉此抹消島嶼的記憶地圖。不僅是舌頭被改造,島嶼的記憶晶片被重置,更代表整個世界觀被改寫,我們捨棄小江山,在威權體制所給予的廣大地圖上,熱情地標示自己的存在座標,虛擬的秋海棠敘事,透過每天的升降旗、每一次課堂、每一個字語,不斷催眠,終於成為我們的意識與血肉。

林莉菁勾勒出威權體制的改造工程,暴露了島嶼記憶的斷裂傷痕,但也彰顯出島嶼文化基因的矛盾本質,一個島民,可能同時想望中國大江山、漠視台灣,卻又熱愛本土歌仔戲、迷戀日本漫畫。

《我的青春,我的 FORMOSA》中,矛盾,既是島民的青春烙印、島嶼的文化體質,也是我們的生命泉源。上冊「縫上新舌頭」以蔣經國的死亡作結,具有實質性與象徵性意涵,連結下冊「惡夢醒來」,在「新舌頭」時期所埋下的矛盾,終於成為島嶼的養份,遍地開花。

矛盾的台灣,是好的,矛盾的世界,是好的,這個世界不需要統一,不應該統一,每一種花,都有大口呼吸、用力開放的權利。矛盾是我們的資產,文化密碼多元共存,島嶼才有豐饒的文化地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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