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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東野圭吾在雜文集《大概是最後的招呼》裡寫到自己成為作家的契機。他說,在公司工作的第二年,有一天在書店翻到亂步獎的得獎作品,發現後頭竟然附有亂步獎的投稿方法和評審過程,這才曉得大家都是看了這個去投稿的。東野圭吾想:寫小說既不花錢,又能邊上班邊寫,一旦得獎後,就有很多版稅,連房子都買得起,這不就好棒棒,於是,抱著「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推論,他老兄去文具店買了稿紙,第二天就唏哩呼嚕坐在桌子前開始寫了。但要寫什麼呢?這時候,我們親愛的圭吾先生才想到這件重要的事情,「心中並無醞釀已久的靈感,想到什麼就寫什麼,故事開始不久就發生命案,但一直沒決定兇手是誰,詭計當然也付之闕如」,就這樣,東野圭吾持續的寫,字數越來越多,書裡頭死掉的人數持續攀升,在這樣不知道是誰殺的,也不知道為何而殺,更不知道是怎麼殺的情況下,「啊,不然就讓他當兇手來殺殺看好了!」我甚至能想像他在某個夜裡靈光乍現猛然跳起,寫這本書唯一稱得上快樂的,僅僅是在比讀者快幾頁知道兇手是誰那瞬間。

林青霞在西門町逛街巧遇星探而出道,仔仔周渝民陪朋友參加電視劇面試但被挑中的卻是他……但東野圭吾就只是東野圭吾,有些人的人生會讓小S在《康熙來了》大喊「憑什麼」並作勢走人,東野圭吾倒乖乖認命,他說,自己好不容易把這部小說寫完了。一將稿子寄出去,便立刻開始第二部作品。「打算努力五年看看,如果五次都不行,就表示自己沒才華」,這一次他學乖了,知道要先打草稿,於是把公司的廢紙拿回來,裁開成一半後規定自己每天都必須寫,也開始想,該寫些什麼好呢?這樣寫著寫著,寫到亂步獎揭曉了,東野圭吾沒得獎,但他也不怨嘆,他老兄說:「我一點也沒受到打擊,畢竟我只是提筆寫而已。」然後他看評審過程,發現自己的作品竟然晉級複審,差一點點就能參加決審角逐了,於是他又想,再努力一點不就可以了嘛?

那是一個作家誕生的瞬間。

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這則故事裡真正打動我的,是東野圭吾那句:「我一點也沒受到打擊,畢竟我只是提筆寫而已。」

我想,這不就是放暑假的心態嘛?

那些時候,天空藍得像洗過,午覺剛起來卻還是可以倒頭再睡一會兒,窗外飛機雲拉出一條白線到看不見的盡頭,時間多的是,一切似乎還有無限可能。

所謂的「餘裕」。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寫作一開始的樂趣所在。皮帶解開了,書包丟一旁,思考一下子野放,自己當自己的班長,像生命裡所有經歷過的暑假,原先計畫表上斤斤計較,在生活裡倒有恃無恐。白天當黑夜睡,晚上當日間玩,三天變作兩天過,世界還好大,就算楞楞坐在床沿光瞇著眼微張嘴真的好沒意義的,但連沒有意義都讓人不自禁要微笑,「畢竟我只是提筆寫而已」,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也就什麼都當是獲得。「這個世界太新,很多事物還沒有名字,必須用手指頭去指。」無聊也有趣,浪費都興致勃勃。

什麼時候開始,寫作不是那麼好玩了,我們句斟字酌,句子追求密度,文章講求高度,字字有典,篇篇帶梗。筆是越拿越重,下筆越來越慢,投資時間與生產字數之報酬比越來越難達收資平衡,別人卻說怎麼一篇比一篇難懂,我們則慶幸有了這篇還不知道可不可以生出下一篇。

那時候,暑假過去了。寫作成了開學前一晚的暑假作業,落筆的都是懊悔,沒寫出的可能就永遠斷頭。一邊說再也不要了但還是乖乖認命繼續翻開下一頁。

電影《穿著Prada的惡魔》裡,女主角的光頭上司兼神仙教母奈吉跟他說:『等你的生活全毀了,再來找我,那時妳該升官了。』

小說《藍宇》裡頭,悍東對著戀人藍宇說:「太熟了,不好玩了。」

這個世界上啊,很多事情,一旦熟練了,就沒有辦法回去囉。游泳。上床。或是在廚房裡。調味料怎麼拿捏也就那樣了,哪時掀鍋蓋哪時放鹽巴味素的也已能不慌不忙,太難的料理還是不會,會處理的就那麼幾道,一切也不過是從手部撕開菜葉到嘴巴咀嚼的標準化流程罷了。有一種樂趣像是高溫之下肉質的鮮度或是菜梗的甜度就這樣流失了。知道放棄很容易,但快樂卻很難。可以練習精準,但忽然很想念模糊。終於明白在追求什麼了,卻不知道還能為他做什麼,以前還可以說要娛樂別人,現在只怕對不起自己。好不容易對得起自己,卻也只剩下自己能理解而已。多想要個喘息,讓呼吸靜緩,像夏日午後一場午睡,醒來在一個還有很多明天的暑假裡。

東野圭吾在以《放課後》獲得第三十一屆亂步獎後,長達十數年,持續入圍各大文學獎,又總和得獎失之擦臂,嘴巴上說不在意,但私底下好努力,總鼓勵自己別放棄,又不免悲觀想這會不會是宿命,在那段時間,拼命寫的東西讀者不買帳,出版社愛理不理,編輯亂改書名,得意之作書評不屑一顧,偶爾失手就遭連番追打⋯⋯我是說,相較於小S在《康熙來了》大喊「憑什麼」並作勢走人那樣太過讓人豔羨的人生轉折遭遇,東野圭吾奮鬥的那十數年時間適合上DISCOVERY節目,觀眾最好是在深夜的酒吧吧台前仰頭朝角落懸掛液晶螢幕看,那時聲音大概被轉到最小,但本來也不需要旁白,反正就是「袋鼯把頭探出來了又縮進洞了」「他跟著走出一步又走一步跟著是第三步……」這樣想當然爾的重複動作,日常何其無聊,反覆的操演以及一再失落,讓人家以為這一晚長得毫無止境,長長的暑假只是一夢。寫作的人都該再上一杯酒,不知自己能不能捱到又一個天明。

東野圭吾終於以《嫌疑犯X的獻身》囊括2006年多項文壇大獎,我不知道當他再想起「畢竟我只是提筆寫而已」這句話,心裡會否也好想念那個才踏出第一步,卻覺得盡頭好容易抵達的年少時自己。我們都是在暑假過後,才想起這一切。

每回提到東野圭吾,我都跟著想起佐藤友哉,在以《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公式》獲得梅菲絲特賞而出道之後,佐藤友哉再怎麼寫,並沒有特別暢銷的作品,乃至被人稱呼是「再版處男」,他老兄於是憤怒的寫下《聖誕節的恐怖份子》,在這本推理小說中,密室謀殺發生了,「為何兇手可以從密室裡消失呢?」,眼看高潮要來囉,但小說家卻給了讀者推理小說史上最無趣的一個答案。基於閱讀倫理我還是別在這裡說出他所設計的密室真相,總之,那結尾若不是像一巴掌熱辣辣打在讀者臉上,便是讀者看完想一巴掌熱辣辣打在作者臉上,哪有什麼小說結局來著,他真正想傾瀉的,其實是內心一腔怒火,「被當成了透明人」、「我不想當個商業作家,我的故事不平易近人,我算過,我的讀者頂多不超過六千人」、「我為什麼要為那六千人,去消耗自己的生命和精神?」,藉著小說人物之口,佐藤友哉把這本小說當做告別文壇的最後一本書,這是佐藤友哉版本的《大概是最後的招呼》,像談判後終告撕破臉的一次分手,聲量和憤怒都拉到極端值上限,不存在和解的可能。但誰能料想到,這番暴走,倒讓《聖誕節的恐怖份子》大紅起來,佐藤友哉終於告別再版處男的封號,他短暫停筆後乖乖的交出了新作,之後陸續獲得三島由紀夫賞等大獎。

這樣想來,佐藤友哉也許不懷念暑假,但他有他自己的聖誕節禮物。
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作家,也有各式各樣的際遇呢。我是這樣想的,也許我們都將永遠失去暑假了,但那也沒關係。世界上還有各式各樣的節日喔。只要能再堅持一下的話。再一下下。再一下。

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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