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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這篇文章是專門回應那種「罵我就是侵犯我的言論自由」的說法。歡迎大家多多利用。

在網路興起後,不時有這種現象發生:

有名的人在公開場合要嘛失言,要嘛說出不受特定族群喜歡的發言。接著,他的「網路地盤」(通常是臉書)就被表達抗議的留言灌爆,留言內容通常不乏耐心說理,但通常多是簡短的表態(例如「你這樣真的是太過份了!」、「我對你太失望了!」),有時甚至會有謾罵或威脅(「你根本畜生!」、「應該死全家!」)。

因為言論自由,所以你不能批評我

在這種時候,名人或者名人的粉絲提出的護航意見當中,通常一定會有這一項:

護航者:不管他當時說了什麼,你們這樣批評他,是不尊重他的言論自由,所以,你們應該停止批評。

這種說法有一點令人困惑,除非你很奸巧,馬上就想到邏輯瑕疵的突破點:

反對者:照你這樣講,你對我做出批評,也是不尊重我的言論自由。

這種反駁,可以說是已經超越辯論,而成為一種行動藝術了:它用行動告訴對方:如果對方堅持「只要是批評,就構成不尊重言論自由」,那任何討論都無法成立。

所以為什麼要保護言論自由?

在這裡,如果我們想要在網路上面繼續討論下去,顯然我們需要一個關於言論自由的理論,告訴我們言論自由保護的是哪些東西,而怎樣又算是妨害言論自由,而在這之前,哲學家會問的是:所以我們是為什麼要把言論自由當作應該保護的價值?

面對這個問題,並不是任何回答都可以過關。例如說,讓我們考慮這個理論:

要保障言論自由,是因為表達意見是一件很爽的事情,我們必須保障彼此擁有這種爽感的權利。

這個理論確實可以提供一些說法,來支持「我們不應該有事沒#事限制別人表達的權利」,但是它支撐言論自由的強度其實很弱,因為「爽感」可以被凌駕:如果你對別人講了一句話,導致你很爽,但是別人超級無敵不爽,這是合理的嗎?

以「爽感」來支持言論自由,就必須要有被其他爽感凌駕,或者為了避免更大的不爽發生而限制言論的心理準備。更重要的是,你可能也隱隱約約感覺:什麼?我們維護言論自由,就只是因為爽嗎?應該有更…更有深度一點的理由吧?

更有深度的理由

在哲學上,辯護言論自由最有名的理由來自約翰彌爾(John Stuart Mill)。彌爾認為,人們應該要有表達言論的權利,主要並不是因為表達言論很爽,而是因為在社會當中,讓大家自由表達言論,最終對大家都有好處:

當人人都可以說話,錯誤的意見會被糾正,正確的意見會浮上台面。對於一個人來說,如果他要表達的意見是正確的,那讓他有表達權,對大家都有好處,而就算他要表達的意見剛好是錯的,藉由讓他表達出來之後被別人糾正,我們也可以對什麼是正確的更有印象。

我們可以說,彌爾的言論自由理論,是奠基在某種後果論上面:讓大家都有權利發言,整體來說,會帶來更好的後果:藉由發表和辯論,社會整體會對這個世界有更正確的認識。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回過頭來看原來的問題:

言論自由,是否保障人可以自由發表言論,不受批評?

根據彌爾的說法,當然不。因為言論自由的初衷,就是經由言論的發表和彼此批評,來讓真理浮現台面。

你對網路討論太樂觀了吧

有些人或許會覺得,彌爾那種「言論自由讓社群可以藉由自由發言來彼此糾正,讓大家都會世界有更正確的理解」的想法好是好,但是真的能實現嗎?看看現在的網路,哪來的筆戰是讓你覺得「大家真的能藉由討論糾正錯誤、達成共識」而不是「唉唉算了,大家都只會嘴砲和人身攻擊而已,網路討論根本沒希望了」?

確實,當我們使用後果論的推論來為價值找理由,那麼,成功的前提,當然是那樣的後果必須可靠實現。然而,若發佈問卷調查,詢問大家對於「網路討論有助於讓真理越辯越明嗎?」的回答,答案恐怕不太樂觀。

然而,我們必須注意,在這裡我們討論的不是

言論自由帶來的好處是不是真的*夠高*?

而是:

保護言論自由,跟不保護言論自由比起來,是否有更大的好處?

這裡的關鍵在於,「夠高」並沒有明確標準,並且可能隨著個人對討論品質的期望變動。例如我相信對於妖西來說,大眾網路討論的品質大概永遠都無法達到標準。但即便在這種情況下,這種品質的網路討論也很可能擁有基本的去蕪存菁效果,讓每個人藉由網路資訊來對世界有更正確而不是更錯誤的認識。

民主多元世界的言論自由

以上關於「言論自由讓大家對世界有更正確的認識」的說法,可能會引起某些人的異議,他們會指出,在現代世界中,除了關於事實的爭論,我們也有很多關於價值觀的爭論。而這些關於價值觀的爭論,可能是沒有所謂「正確答案」的。例如對於一些人來說,「同性戀的生活,在本質上就不值得活」這種很極端的想法,似乎不管怎樣的澄清,都無法改變。

然而,我認為,就是因為有這些價值爭論存在,讓每個人都能暢所欲言,才更顯重要:對於堅持某些極端價值觀的人,或許其他人無法藉由澄清事實來改變他,但在自由的言論場域中,他會漸漸知道:自己的價值觀因為必須對別人做出太多干預,因而強烈地不受到歡迎。只有在這種情況下,秉持極端價值觀的人,才有可能改變。

鼓勵批評,才是言論自由的精神

綜上所述,言論自由的基本精神之一,是保障有意願交換想法的人互相批評的權利。主張「我有我的言論自由,所以你不可以罵我」這是沒道理的,根據彌爾的想法,任何人基於言論自由而發表的言論,都應該要可以受到其他人的檢視和挑戰。

而根據上一節「民主多元世界的言論自由」裡的討論,有時候,即便反對者沒有給出任何有建設性的批評,只表態「你這樣講,我無法認同」或者「你這種說法,在我看來簡直是下流」依然需要受到言論自由保護,因為現代社會的溝通,不僅僅是藉由正確與否的澄清和證據對抗,也是藉由價值觀的斡旋。

所以,名人能不能主張「我有我的想法,你批評我(罵我),是不尊重我的言論自由」呢?至少在我們想到其他支持言論自由的好理由之前,這些說法還無法合理成立。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the rik pics

《論自由及論代議政治》

作家專欄-朱家安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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