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好

說到鯨向海最新詩集《A夢》,人人眾口一致,無不是從華麗麗的封面講起,有時看久了,還以為這本書的本體是書封呢(笑)。
不是這樣的,至少,不應該只是這樣。我想著,輕輕打開電腦上的電子書。書封當然是一種藝術創作,探求藝術也是人之常情,但我大約被二月店長伊格言的名句「肉體與靈魂我都愛」影響了,書封有其靈魂,書的內容更是靈魂匯聚的實質展現。在一邊撫摸《A夢》肉體(?)並讚嘆不已之際,且讓我再讀幾遍,它的靈魂。

詩有時要追求的是那種寧靜的色情,優雅的猥褻,文質彬彬的下流。
——〈A Dream〉(代跋)

在詩集最後,詩人用以代跋的〈A Dream〉裡的這段話,雖然讓人腦中出現「外表溫文儒雅的蒼白變態文青」那種不蘇胡的畫面感,卻也直接了當地為《A夢》下了最佳註解:不僅書名擁有多種解釋空間,連其中詩句也多有或明目張膽或掩嘴竊笑但全都說得通的解法,而且見鬼的不管如何排列組合胡思亂想,都充滿了意外詩意。
於是讓人不得不好奇:詩人究竟一開始預設了幾種意外之意、詩外之詩?自己想的這種,也都在詩人的掌握之中嗎?

當那汁液退潮一般離我而去
悄悄曾經完全奉獻給你們的
我的花我的葉
依舊在不羞的防波堤上,試圖偷渡每一個你
(那些用神秘之吻緊緊含著的我的你、你、你啊)
有的青春有的壯年有的已經衰老
幸福感覺超痛
使我在夢中果園繼續純真地膨脹
——〈水果〉

青春無敵時代獨有的抒情方式
皆無可挽回
變成了夢之遺物
——〈獨角獸〉

且不論這些千層派一般的詩究竟有幾層秘密,讀者究竟該小心翼翼細細撥開還是粗暴蠻橫單刀直入才能直探核心,這些懷藏著「寧靜色情」「優雅猥褻」的詩句,在令人會心一笑的諧趣以外,仍有詩人獨有的惆悵與懷想。讀著讀著,我忍不住想,詩人恐怕不喜歡太認真的憂鬱與疼痛,他喜歡含什麼射什麼——比如說含沙射影地——不直且彎地——討論他心心念念,扎在心頭的那根刺。比如說講起那些以愛之名行阻愛之實的衛道人士:

原本注定鬼混的
我們的戀情
迎頭撞上抗議人士
堅決反對之鬼打牆
反而清澈地
開始通靈
——〈見鬼問題》之2

詩人的詩沒有純然的笑聲哭聲或呻吟聲,多數時候是撒尿牛丸般混在一起,讀者說不出個所以然頂多隱隱覺得「啊,加了洋蔥!」,要不便是書頁通電般心頭猛然往內裡一縮,正如同他自己的詩句所言:

每次讀詩讀到被電擊
我便知道
那是
被我寫過的文字
幻化成整座雨夜
前來報恩了
——〈雨夜的報恩〉

我的書頁通電顯然並非逗點文創結社另一個書封之外的巧思,也不是我寫過的文字前來報恩,而是詩人同時也是個嫻於解除封印的巫師,通曉人體結構的醫者,將無形詩句化為精巧器具,準準地勾起了通往幽微內裡的那根神經。

最後最後,代跋〈A Dream〉裡又有一句牽動了我的唇角:

以前車廂內大家都在看報章雜誌漫畫時,他在看詩集。現在大家都在滑手機了,他還是在看詩集。(世界太複雜了我們只能讓自己純粹一點)
——〈A Dream〉(代跋)

這也是詩人與出版社決定將詩集做成文庫本的原因嗎?方便愛詩人在車廂裡也能讀詩,真是太貼心了。可是詩人啊,你知道嗎?即使是那些在車廂裡滑手機的人,或許也是默默地讀著《哲學大師寫給每個人的政治思考課》、強納森・法蘭岑的《自尋煩惱》,也許讀著《A夢》延續著自己早上被鬧鐘打斷的濕潤夢境⋯⋯在捷運車廂那種連把手機拿出來都怕佔了別人空間的艱辛環境下,也許那些人盯著手機讀的句子,與非得把大部頭紙書拿出來翻頁的人們,一樣美好、一樣純粹呢。

那個,只有我嗎?只有我覺得書封上那顆鈴鐺也、也很《A夢》嗎?我是不是真的想太多了?設計師小子哥心裡一定不是這樣想的吧?逗點總裁夏民也一定不是這樣想的吧?巫者醫師詩人鯨向海也肯定不是這樣想的吧?是我想太多了吧???(陷入讀者的無限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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