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芷妤

在許多時候,創作者都必須面臨一個問題:「你為什麼不把時間花在更有用的地方?」

為什麼不去做更賺錢的工作?為什麼不能放下手上的鍵盤/畫筆/吉他/雕刻刀,去做更實際的事情?為什麼不……

「但,為什麼不創作呢?為什麼不做自己最喜歡也做得最好的這件事?」面對這些排山倒海的為什麼不,創作人心裡也許只有這個困惑。然而,生活是如此絕對而巨大,無論創作與否都不可能忽視,創作量豐沛的奇幻天才布蘭登‧山德森,又是如何處理創作以外,生活的這個部分呢?

放開那個鍵盤!奇幻作家的「非軍事化區域」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因為和一個作家或藝術家一起生活是很辛苦的。寫作是佔據每一分每一秒,耗掉所有精神的工作。」山德森認真地說。「如果要進入婚姻關係,就必須想辦法接受與經營,找出每個人都可以接受的平衡點。」

正由於這樣的工作幾乎沒有一般人認知中的下班時間,為了不要太委屈與自己一起生活的老婆孩子,山德森在婚後想出了一個「非軍事化區域」的生活模式:「下午五點半到十點之間就是家人時間,這些時間就是屬於老婆小孩的,絕對不准寫書!」

不在辦公室工作,反而更需要嚴謹的紀律,明確規範出自己的生活與寫作時間。而除了訂出「非軍事化區域」以外,山德森仍然要接受某些時候小孩就是會想要衝進書房找爸爸,或者貓咪會一屁股坐在他手指上,用堅決的眼神阻止他繼續工作的突發狀況。

然而生活如此美好,與創作一般,這些生活經驗何嘗不是創作中可喜的點綴呢?

至於問到「是不是考慮過其他一般人的工作?」山德森立刻露出驚恐(但是仍然很可愛)的表情。「我要是去做其他工作,那就只是個一無是處的廢柴。」

山德森回想起,從青少年時期開始他就想寫故事,所以其實一直沒有認真思考過寫故事以外的工作。在他想像中,一般的辦公室工作對他而言就像在背後追趕他的怪獸,他必須一直寫一直寫一直寫,才不會被這個怪獸抓來生吞活剝。

我不得不說,用怪獸來比喻辦公室工作,真是太貼切了……反觀台灣有幾個作家能倖免於怪獸魔爪呢?嗯,單是聊到這裡我的眼眶就忍不住泛紅了,這還真不是個禁得起深思的問題吶。

如果,他不是暢銷作家……

他並不是一直都一帆風順的。如同我們所知的許多成功創作者一般,他們都有過一段漫長的沉潛期,長得幾乎以為自己會永遠沉下去。

「我一直到寫了十三本書以後,才終於賣掉一本書的版權。這對我來說是非常困難的事,你可以想像,我寫了十本書都沒賣出去一本,我的家人都非常為此擔心,我媽甚至打電話給我爸,跟他說:『怎麼辦,我們的兒子要變成乞丐了!』。」

「那你呢?你沒有懷疑過自己嗎?」我的問題很簡短,因為此時必須耗費很大的心力阻止自己的哽咽與淚水從身體裡噴發出來。

「有的,我當然經歷過自我質疑。」在這段時間裡,他必須不斷問自己的一個問題是:我寫作是為了什麼?如果寫作是為了賺錢與成名的話,顯然在這段時間裡他完全沒有達到這個標準,但如果寫作只是為了完成他想要做的事情,那麼無論成名與否,他已經成功了,他已經在做自己最想做的事。

「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也很感謝世界給我這個機會,成為一個能夠在全世界出版幾百萬冊小說,翻譯成三十幾種語言的作家,我當然也不會想回到過去沒沒無名的人生。可是,當我寫第十二本書時,就已經下定了決心,即使寫到七十歲,過世了,小孩發現我有幾百本沒出版過的小說,那也沒有關係。」

我一直很喜歡山德森的小說,但沒有想過這場訪問能給我帶來這麼多啟發與激勵,更沒想到自己會在訪問現場哽咽到聲音顫抖。

山德森自己恐怕也很驚訝,但他只是露出溫暖與理解的微笑,看著我拚命忍住淚水的眼睛,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嗎?這個世界很奇怪。為什麼當有人在做藝術與文學創作時,總是必須面對『你要靠這個賺錢嗎?你能靠這個賺錢嗎?』的問題,可是很多人經常保持運動習慣,他們沒事就去打打網球打打撞球,但沒有人期待他們都變成運動員或靠運動維生,所有人都鼓勵他們這麼做,因為大家都認為運動『是一件從本質上就很好的事』,但對藝術創作有另一種標準,對於作家與藝術家,他們總是覺得花時間去做這件事,就應該要有實用的價值。」

山德森舉例,訪問的前一天,他趁著再度訪台的機會又去了故宮一趟,他直言自己特別欣賞山水畫,而亞洲文化裡的山水畫,除了畫本身以外,還有題詞與詩句,那些其實都是很純粹的為創作而創作,為藝術而藝術,並不是為了賺錢或以後放在博物館才創作的。「但在今日,相反的觀念已經席捲全世界,大多數的人認為你做這件事情就是應該要有實用性,要有價值,要成就些什麼,這是很令人擔心的現象,為什麼不能讓藝術就是藝術呢?」

我想起許久前一個同樣從事創作的前輩說過的話:「當你的作品賺不到錢,你還會愛它嗎?你還想要寫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你就該寫下去。」

對寫下第十三本書之前與之後的布蘭登‧山德森而言,這個問題的答案,想必從未改變。

布蘭登山德森_國際書展棚拍_下

一位真正偉大的創作者,應當由心而生

因為山德森動人的回答,我決定勇敢提出原本擔心可能太嚴肅而刪除不問的問題。

在布蘭登‧山德森的小說裡,經常可見種族、性別、人性、自由等龐大的議題,這些看似嚴肅冷硬的思考,在他的小說裡化身奇幻想像、精彩故事、活靈活現的人物,最重要的是,他從來不是提出「一個希望讀者接受的論點」,而是提供由不同人物與情節碰撞出的火花,讓一般不了解議題的讀者都能從中找到與自己接近的觀點,並理解其他觀點,進而更自由的思考。

而剛剛過去的 2014,恐怕也讓台灣很多領域的創作者都感覺到天搖地動,在震撼中發現自己再也不能只是坐在家裡打字、畫畫或者彈吉他,有太多政治、社會的問題,甚至其他國家的戰亂與苦痛,必須要實際走出去關心與表達意見。創作者永遠只是「人」的其中一個面向,如果只是守著自己的電腦與故事,並不足以滿足身而為「人」的條件。

然而,該怎麼用動人的故事,滴水穿石地改變世界,這點絕對該向山德森好好討教!

「作者的出發點,永遠都要由心開始!」布蘭登‧山德森肯定地說,看得出他對這個問題也極有想法。

這世界如此錯綜複雜、交互影響,也許山德森寫個推特提到對於台灣的想法,短短兩秒內就會有愛爾蘭的讀者回應,此刻的創作者必須面對自己是處在這樣的世界裡,藝術文學與政治社會經濟科技其實都息息相關,不可能抽離,也絕不是一個可以只面對螢幕不面對人群的時代。

當然,寫作的一個很大的動力就是「寫別人喜歡看的故事」,但作為一個寫作者,不能僅此於此,也要去挑戰一些龐大難解的人性議題。

但正因龐大難解,在創作這樣的故事時,山德森不會預設一個堅決不可變動的論點,他認為一個好的作品應該是把所有可能、因果與影響都攪和在一起,用雜亂的、真實的、符合世界真正運行方式的那種故事呈現,讓所有在現實中可能會出現的都到故事裡去互相衝擊,讓讀者從中去做出自己的思考與理解。

山德森自承,他寫作的圭臬是:無論自己的信念是什麼,在他的書中,會公平地出現紛亂相歧的看法,並不偏頗於自己的觀念,讓那些即使與他抱持不同立場的人讀到也會覺得「是的,這本書有將我的想法忠實地呈現」,縱使這個想法很小眾很冷門也無所謂,都要忠實呈現。

改變世界的力量:同理心X想像力=奇幻小說

也許是太專注於訪問,我幾乎忘了時間的流逝,訪談時間快要結束時,我抓緊時間問了一個我始終好奇的問題:為什麼寫奇幻?為什麼是奇幻?

聽到這個問題,山德森有點驚訝地笑起來。「奇幻小說可以不只是奇幻小說,我可以在奇幻小說裡寫非常浪漫的愛情故事,可以在奇幻小說裡有非常帥氣的動作場景,也可以在奇幻小說裡安排緊張刺激的解謎與推理,最棒的是,奇幻小說裡還可以有龍、有魔法、有精靈!超棒的。當然寫奇幻小說啊!」

山德森也提到,在閱讀奇幻小說的過程中,能同時強化讀者的想像力與同理心:進入一個不存在於現實生活的奇幻世界,想像力是必須的,而進入故事主人翁的想法時,讀者也已經做到了「替位思考」,也就是同理心。

比如說,在托爾金奇幻名作《魔戒》系列裡,不同種族都有不同的文化背景與利害衝突,讀者藉由故事去體會不同種族獨特的快樂與悲傷,當讀者看著書中這些不同甚至敵對的種族,為了同一個目標互相包容、幫助甚至並肩作戰時,對於真實世界裡的不同種族,也許就會開始能夠有同理心。

「閱讀奇幻小說」就是訓練想像力與同理心的好方法,為了進入故事,你必須想像、必須感同身受,那麼這就是一個開始:想像他人的感受,並且「把自己放進別人的鞋子裡」,進而理解對方的心態、行為與立場——也許,這就是改變世界的開端,讓世界更美好的其中一種方式。

故事之中,我們愛上比真實更迷人的寰宇──專訪布蘭登・山德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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