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難得認真的正好

前幾天的午餐時間和同事們聊起,有許多暢銷作者寫了幾本書以後都會有相同的問題:被讀者綁架。

這種狀況,東洋與西洋皆有。無論是市場考量或作者只想寫擅長的題材類型,都很可能讓這個作者越寫越窄,同套戲法一變再變,怎麼寫都不出類似的戲碼,變到後來,讀者都可以幫作者寫小說了。

這樣的情況,在類型小說作者身上尤為常見。無關好壞,只是作者個人選擇,也通常是讀者的個人選擇:有的讀者非常確定自己喜歡某種類型的故事,所以追隨固定風格、文路的作者(這樣的作者通常也能維持固定產量),可以提供選書上的安全感;相反的,有的讀者口味較廣,喜歡的類型多變,同一種故事很快就會看膩了,幸好這樣的讀者通常涉獵的類型也較廣,不怕斷了精神食糧。

我個人比較喜歡勇於打破界線的作者,縱使失敗率相對提高,但光是眼看一個精通全真劍法的臭道士高人忽然劍鋒一轉,使出越女劍法,甚至丟劍打起了醉拳,都是有趣的。武俠小說裡不也是這種東學一點西學一點,甚至自創亂七八糟武功的角色,才能在一片名門正派裡殺出血路嗎?不按牌理出牌,正是出其不意的致勝關鍵。

當然啦,經常也是死得不明不白的關鍵就是了。

無巧不巧,才聊完這個話題,過幾天,便有另一位同事分享了網路上對布蘭登‧山德森新作《無盡之劍》的評論,認為山神這次為電玩遊戲寫的小說,令人大失所望。最重要的失望點,大約是「世界觀不像山德森往常的設定那麼豐富」,以及最多人抗議的「跳過太多劇情」。

看來,這次布蘭登‧山德森使出了不在劍譜上的劍法吶。

是的,《無盡之劍》中的兩篇中篇小說〈覺醒篇〉、〈救贖篇〉都有一段短短的前情提要,交代兩篇小說開始前的劇情。世界觀也確實不像《迷霧之子》、《王者之路》等巨作,充滿了浩瀚繁複,華麗得令人瞠目結舌的世界設定,這原因其實很簡單:這是為了電玩遊戲所寫的小說。山德森無論怎麼寫,都必須遵守原本故事裡訂下的遊戲規則(世界觀),以及「用小說銜接前後兩代電玩遊戲劇情」的任務。

在今年國際書展期間,Readmoo對山德森的訪問中也提及了:「這本書的創作過程是先有遊戲,再有短篇小說,第一篇小說是講主角的故事,藉著故事讓這個角色更立體,情節更豐富;第二篇則是反派角色的心路歷程。所以如果想要照著順序來,那麼應該是先玩遊戲第一部,接著是小說第一部,然後是遊戲第二部,接著才是小說第二部,最後再玩遊戲第三代,當然,「純小說」派也絕對不會失望!」

但是,仍然有讀者失望了。為什麼讀者會失望呢?讓我們來檢視最為人所詬病的兩點:「世界觀不像山德森往常的設定那麼豐富」與「跳過太多劇情」。

關於第一點,《無盡之劍》的劇情原本就是跟隨著同名遊戲的世界觀與故事延伸的,一個真正偉大優秀的作者,應當是無論在自己的創作世界裡,或者在有所侷限的創作條件下,都能夠寫出動人的故事。況且我一直相信,無論任何類型小說,一個故事的好壞在於它所展現的人性深度,而不是「設定」,讀故事不應該是讀華麗麗的設定集。

「展現人性深度」這一點,私以為山德森確實做到了。因此,設定不如他的長篇鉅作這件事,我覺得並非缺點,反倒是若真的貪心在中短篇小說裡塞進過多設定,反而是炫技,不是創作。

接下來是「跳過太多劇情」的部分。我回想剛讀完《無盡之劍》時,印象最深刻、最喜歡的部份,居然正好是因為這個故事「跳過了我們可以想像的熟悉情節」,比如說一個從小被培養成英雄的男孩在許多磨練與苦難中視死如歸的與幾乎不可能打倒的暴君決鬥,比如說主角一次一次挑戰、對抗獨裁統治者的過程,直接從英雄殺死暴君之後開始,直接從「你以為故事結束」之後開始,展開截然不同於一般故事走向的情節。

我仍然記得自己讀完〈覺醒篇〉,進入〈救贖篇〉,滿心疑惑但是很快又進入了故事情節時,那種奇異的中斷感反而造成了某種閱讀趣味,我甚至覺得根本可以不需要前情提要,直接用故事帶出必要的線索即可;也記得自己對同事大讚這本書,如何從前半段英雄角度的單一敘事,轉變為英雄、反派與過去的交互敘事觀點,令人耳目一新,最後過去與現在兩條線合而為一,英雄與反派的兩條思路也終於交會⋯⋯我相當喜歡這種多層次的轉折。能在中短篇小說裡開展出這樣的故事,別說這是在原本遊戲的單薄設定中殺出的一條血路,縱使他只是單純的奇幻中篇,我都認為堪稱佳作。

當然,我明白身為山德森的粉絲,這麼說肯定要讓人覺得是腦殘粉護航(用不帶情緒的角度看來,確實是如此沒錯啦),但腦殘粉當然不認為自己腦殘啦(一個沒有病識感的概念),況且即使是布蘭登.山德森作品,我還是很受不了《邪惡圖書館》系列(吐魂)。

在訪問中,山德森也坦言他是相信「作者已死」的,他認為每一個作品,都需要讀者的思考與想像才可能完整,所以任何突破與改變,都關係到讀者的接受與否。而就我自己的看法,我喜歡不斷接受新挑戰(但是挖新坑就免了謝謝)的作家,《無盡之劍》無論從「電玩遊戲的延伸小說」或單純的故事看來,我都認為是成功突破舊有格局的作品。

延伸閱讀:

  1. 故事之中,我們愛上比真實更迷人的寰宇──專訪布蘭登‧山德森(上)
  2. 故事之外,我們一起愛著共有的真實世界──專訪布蘭登・山德森(下)
  3. 大神再臨──布蘭登‧山德森講座紀錄及瘋狂的挖坑計劃
  4. 迷霧之子三部曲(套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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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迷霧之子番外篇:執法鎔金
  9. 審判者傳奇:鋼鐵心
  10. 陣學師:亞米帝斯學院
  11. 皇帝魂:布蘭登‧山德森精選集
  12. 王者之路─上
  13. 王者之路─下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Chris Fri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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