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課綱爭論是對於歷史的詮釋爭論。我的立場和新課綱不同,我沒辦法接受新課綱把臺灣視為中國的一部份,但也不認為撤回課綱算是解決問題。

反課綱的一種說法是「教育不能為政治服務」,意思是:

執政黨不該試圖利用教育來影響下一代產生與自己更接近的政治意識形態。

然而,我也看到一些反課綱的人主張說:

即便新課綱不撤回也無所謂,反正明年民進黨很有可能上台,到時候還是會改成臺灣主體的歷史觀。

在這兩種互相衝突的說法中,我寧可選擇前者。後者意味著,不管是誰掌權,他都有一定程度的權利繞過歷史專業和其他政治原則,直接決定義務教育中歷史的正統詮釋。這不符合我對於歷史教育目的的期待。

歷史教育的目的

我不是念歷史的,我的國高中並不特別喜歡歷史,因為要記憶很多東西。進入大學後,歷史系的朋友告訴我那並非史學本質,但為時已晚,我再也不相信任何拿著厚厚的書的人講的話。

在我國高中時,常聽到的「學歷史」的目的,包括「鑒往知來」跟「了解我們的祖先」兩種。我對這兩種說法頗有微詞,不過在這篇文章裡我不打算討論它們,而是想要指出,在現代民主社會,義務教育中的歷史學科應該同時擔當另一個更實務的目的:藉由了解「過去發生的事情對你我來說的意義」,來學習如何跟社會上的其他人共同生活。

共同生活是很困難的事情,當大家的價值觀不一樣,吵成一團無法解決,沒有人能因此得到好處(除了政黨、宗教、媒體、律師,以及我這種靠評論為生的人之外)。而全球化的趨勢也讓我們難以期待「小國寡民」能解決這個問題。多元意見衝突的解決,似乎只能依靠我們自己的溝通和妥協。

從歷史找到爭議

要處理衝突,我們得先要意識到衝突存在、尚未處理。一個能提醒我們某些衝突尚未處理的學科就是歷史。不過,歷史教育在這方面有時做得不夠好,不只是在臺灣,西方也一樣。

剛好在十年前,美國社會學家洛溫(James W. Loewen)寫了一本書《老師的謊言》,討論美國高中歷史教科書的問題。在書裡面他提到他的學生在一個有很多印第安人口的地區當歷史科實習老師,她發現有個阿貝那奇族的學生,每講到感恩節的時候,就會不聽課。她事後問那學生,學生說:「我爸跟我說過那個日子真正的意義:不要聽你這種白人人渣說的話。」(Loewen. 385)

1620 年清教徒乘五月花號從歐洲逃離後,在印第安人的幫助下得以定居美洲。對於一些美國人來說,感恩節紀念當時雙方的互助,但對於一些美洲原住民來說,被感恩節忽視的那些欺騙、掠奪和殺戮,直到現在依然尚未償還。

我不確定美國各洲的各種歷史課本現在如何處理清教徒登陸美洲的事情,但可以想像的是,如果它們繼續把他描述成是「文明人為這片野地帶來教化和技術」,這些過去發生的不正義和仇恨,恐怕會越來越難以解決。

如同臺灣,美國由不同價值觀的人們組成,他們對「感恩節」及其相關的歷史,有不同詮釋和理解。這些互相衝突的意見,有一些可以藉由盡量追溯客觀證據來解決,有些則焦急等待轉型正義。

為什麼洛溫的學生身為歷史老師,卻沒有意識到「感恩節」背後的這些詮釋衝突,並因此察覺學生不配合的心情?我不確定。但我相信,若她參考的那些歷史書很明確地標示那些出書中可能有詮釋爭議的主題,她會更有機會提早反應,執行更好的教學、引導更好的討論。

歷史的爭議需要曝光

洛溫關於感恩節的故事告訴我:歷史的爭議就是當代的爭議。當人們對於歷史該如何詮釋有爭議,這常常是因為這些詮釋各自對「我們在當代應該如何對待其他人」做出不同指示。

目前教育部建議「新舊課綱並陳」,這讓學校和出版商在面對歷史爭議時,能選擇自己認同的版本,但並不真的要求他們必須將爭議中的各方觀點「並陳」。對於學生來說,這無助於它們了解哪些事情有哪些爭議。作為多元社會的成員,我們不該只學會「我們這一方」的版本,而是要明確了解有哪些爭議出現在哪些地方。如此一來,我們才知道該如何對待意見跟自己不一樣的人,並且進一步尋求溝通和妥協。

若你同意這個想法,你就不會同意潛藏在目前課綱拉鋸戰後面的某些「課綱應該成為『我們這一方』的版本」的想法,而是會轉而支持:我們應該盡量在歷史課本裡放入爭議中的各方觀點、直接讓學生知道哪些部分有爭議。

我對歷史教育沒有什麼專業,以下以一個外行人的觀點,列出目前想到的相關考量。

在教育中強調歷史爭議的其他理由

  1. 有一些人主張歷史課本應該只陳述史實,不能附帶評價和觀點(在這次爭論中,雙方都有人以此批評對方,這些批評我都不同意),但是歷史陳述一定是附帶評價和觀點的,只是有一些評價和觀點近乎現今共識,所以沒有(或尚未出現)爭議。
  2. 讓學生了解爭議存在,這是好事情,可以幫助他們增長歷史敏感度,知道哪些事情即使是在現在的討論上也可能引起別人的劇烈反應。如先所述,歷史詮釋的爭議往往代表當前社會成員價值觀的衝突,身為民主社會的公民,當然需要知道這些事。同時,這些事情也是和「現在」最有關係的部分。如果我們不想要歷史和人們現在的生活斷裂,似乎有很好的理由教它們。
  3. 當然,學生可能無法處理這些爭議。但是沒關係,這些爭議有些人處理了一輩子都處理不完,我們也沒有立場要求學生在考完大學把歷史還給老師之前處理完。族群衝突和轉型正義的處理,可能需要好幾個年代,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應該盡量共同努力。
  4. 有些人可能會問:若同時介紹爭議中的不同意見,會不會導致沒有標準答案、無法考試?這是很實際的問題,然而,挑一個爭議中的某方意見當成標準答案來考試,難道會比我的建議來得好嗎?更何況教育部先前也曾做出「有爭議的部分不考」的「退讓」。

    其實,即便同時介紹爭議中的不同意見,也還是一樣有辦法出題的,我曾經當過哲學課的助教,很了解箇中道理。例如下面這些問題,都可以有考試意義上的「標準答案」,也可以很容易改成填充題或選擇題:

    • 哪些常見的理由支持臺灣是中國的一部份?
    • 若一個人認為臺灣早在唐朝就已經是中國的一部份,他通常會如何描述XX事件?
    • 「光復臺灣」和「接收臺灣」差在哪裡?
  5. 我過去經常為來中正大學參訪的高中生介紹哲學系,跟我執行相同任務的歷史系同學,每次都會強調歷史系的訓練不像高中強調死背,而是持重推論和思考。我不確定我對歷史系著重的推論和思考種類的掌握是否正確,不過在我看來,這些對於當代臺灣人來說依然有道德意義的爭論,似乎是訓練推論和思考的好教材。

學歷史是為了共同生活

學歷史是為了共同生活,這並不是因為歷史能讓我們相信這個社會上的所有人都來自同一塊地方(事實上不見得),也不是因為歷史能讓我們了解我們的祖先都是互相和睦相處的好人(事實上不見得),而是因為歷史應該要讓我們了解自己和自己身邊的人是如何看待彼此跟這個社會的淵源,以及自己跟其他族群之間的恩惠和仇恨。

知道自己和社會上的另一群人對某段歷史有截然不同的看法,這是令人難受的(特別是當我們認為別人的詮釋版本實在是很冷血、無知、霸道或者歧視的時候),但是面對問題是解決問題的前提,我期待將來的歷史教育能提供這個寶貴的起點。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朱家 安不要偷懶了

延伸閱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