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好

經常,在某些天災人禍發生之後(好比說,現在),我們常常在臉書上轉貼新聞,慨嘆:「這個世界,如果沒有人類,說不定會比較好。」

這句話說對也對,說不對,也不對。也許追根究底,我們在憤怒「人類究竟怎麼把這世界搞成這個樣子」之前,應該先回頭去思考:人類究竟怎麼「有辦法」把世界搞成這個樣子?

萬獸之王獅子不能,地球上最大的哺乳類鯨魚也不能,幾百萬年都不絕種的蟑螂不能,絕種了幾百萬年卻曾掌握地球的恐龍也不能。

可是,人類能。究竟是什麼給了人類這樣的能力,足以顛倒世界?

也許,顛倒世界的能力在於,人類有辦法先聊是非,並進而顛倒是非?

論現代國家、中世紀的教堂、古老的城市,或是古老的部落,任何大規模人類合作的根基,都繫於某種只存在於集體想像中的虛構故事。例如教會的根基就在於宗教故事⋯⋯所謂的國家也是立基於國家故事⋯⋯至於司法制度,也是立基於法律故事。
——哈拉瑞《人類大歷史》

哈拉瑞《人類大歷史》是一本既有趣又輕鬆易懂的史普書,雖然書名好像很玄,卻用一種說故事一般的方式,讓我這看慣大眾小說的讀者,也充滿興趣地一頁一頁翻下去,而且認真覺得這與自己息息相關。

好比說第二章提到的「虛構故事」,讓愛讀故事的我也忍不住驚嘆:原來故事有這麼大的力量!我知道教會的根基在於宗教故事,那也是那些互不相識的天主教徒們踏上十字軍東征之路的原因;我也約略理解「國家都是立基於國家故事」的說法,畢竟像我這樣在小學時寫作文寫到結尾「我們一定要反攻大陸,解救在水深火熱裡的大陸同胞!」時還會自己感動到鼻酸落淚的成功洗腦案例,絕對不在少數。(順道一提,這篇作文後來被我爸改了結尾,氣死人了,他那時就知道國民黨在洗腦我,居然還不幫我洗回來,僅僅嘲笑我與改動作文結尾了事,這是正確的教育態度嗎!)

但是,連司法制度都是立基於想像?認真想想,自宇宙大爆炸(Big Bang)以來,可從來沒有任何原子組成了什麼公平、正義、人權、法律、一夫一妻制⋯⋯這些東西,它們都是想像的,源自人類需要建構社會組織的需求。

而人類為什麼需要建構社會組織?因為在自然情況下,人類跟黑猩猩一樣,都只能承受20~50隻人類或黑猩猩的團體,再多下去,就會讓這個團體的社交秩序崩壞、分裂,他們沒辦法決定誰要當首領,沒辦法決定要去哪裡打獵,沒辦法決定這塊上好的肉要怎麼分,沒辦法決定誰要跟誰交配。

而「智人」經歷認知革命後,擁有了八卦的能力,這讓人類可以互相溝通、講述見聞,讓知識能夠傳遞,甚至可以講床邊故事,讓星空成為希臘羅馬神話的舞台,讓《唐吉軻德》與《悲慘世界》同樣為半個地球外的我們所熟知,甚至,讓許多不同地域、不同語言的人們,能在互通的知識體系下,一同發展出更開化的文明。

但同樣地,八卦的能力也催生了第一二次世界大戰與之前、之後所有的戰爭,至少,就讓台灣人集體相信了先總統蔣公幼年時在溪流邊看小魚逆流而上的故事(咦我忘了挪抬)。

沒有人會承認,他們把某些種族或出身的人當作奴隸,只是為了經濟利益。就像征服印度的雅利安人一樣,歐洲白種人也希望自己在美洲人眼中不只是財大氣粗,而是代表著虔誠、公正、客觀的形象。於是,這時就要利用種種宗教和科學的虛構故事,來找藉口。神學家聲稱非洲人是諾亞的兒子含(Ham)的後代,而諾亞曾詛咒含的後代要做其他兄弟的奴隸。生物學家聲稱,黑人不如白人聰明,道德感也發展較差。醫師也聲稱,黑人居住環境骯髒、會傳播疾病,換句話說,就是污染的來源。

這些虛構的故事牽動著美洲文化,也影響整個西方文化。即使當初蓄奴的條件早已消失,故事卻依然存在。
——哈拉瑞《人類大歷史》

多麼熟悉?我們此時此刻以為是落後思想的種族歧視,其實現在以幾乎一模一樣的姿態,複製成為性向歧視。神學家聲稱同性戀有罪,生物學家聲稱同性戀無法生育後代違反自然,醫師聲稱同性戀會導致愛滋蔓延⋯⋯當然,沒有人會承認這是歧視,就像歐洲的白種人、印度的雅利安人,他們希望有一個公正客觀並且比一般人高尚的位置,方便他們由上而下,對他們希望打壓的人,優雅地吐口水。

同樣的事情不斷發生,但《人類大歷史》不會告訴你那句很多人說過的「人類學不會教訓」,而是讓我們更深刻地思考,除了我們擁有的能力讓我們和動物不同以外,應該也有某種我們尚未發現的能力,可以,讓整個世界,和人類一起變得更好。

這個世界,沒有人類,究竟會變得比較好,或比較不好呢?除非跳躍到另一個平行世界,不然我們無從知道。然而我所相信的是,如果不是人類擁有這種與其他動物截然不同的八卦能力,也許不會有希特勒、墨索里尼或者蔣中正,但也不會有那麼繽紛的想像世界,不會讓我們看到那麼棒的小說與電影,不會看到《人類大歷史》這樣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而我們,說著「這世界沒有人類會更好」的我們,連說出這句話、思考這句話的機會,都不會有了。

我是珍惜這種能力的,只是,要將這樣的能力用在正確的地方,或許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比動物更高的智慧,也需要努力開發出,比人類更高的智慧。

認知革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為了走出此刻的困境,或許我們需要另外一場腦內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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