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屆移民工文學獎】首獎:寶島框架背後的肖像
早上十一點,我正準備出門去做六個月一次的健康檢查。本來安排在明天,但因為氣象預報明天會有颱風,所以提前了。仲介公司已經通知雇主,因此今天中午我不用做午飯,益樂也被帶到父母的辦公室。我盡快做完家裡的工作,完成祈禱後就出門了。
仲介公司大約十二點四十五分在大廳等我。我看到另一個中年婦女坐在大廳椅子上,熟悉的熱帶面孔。她是在四樓B區跟我打過招呼的姐姐,和益樂的朋友冰玉的照顧者羅薩姐同一區。
「嗨,姐姐?」我說。
「嗨……」她結結巴巴地回應我,從發呆的情境中清醒過來。
馬爾妮姐,四十六歲,第一次來臺灣。今天也跟我一樣要去健康檢查。原來我們是同一個仲介公司的,來臺灣的時間差幾天而已。但近兩年來,我卻只看過她兩次,分別是前幾天和今天。
十二點五十分,仲介譚先生到了,來接我們去高雄總醫院,進行健康檢查的地方。
馬爾妮姐的工作是照顧癱瘓的阿公和每天的家庭工作。她的雇主是一位單身熟女,也是個工作狂,腳步如同大多數臺灣人一樣,總是跟時間賽跑,滴答個不停。近兩年來馬爾妮姐不能離開家,甚至不能倒垃圾,連手機都不許帶,與家人的溝通只能拜託雇主幫忙到郵局寄信。即使如此,她從未收到回信,不知道雇主有沒有寄出,還是把信扔了……
孤獨籠罩著她的每一天,再加上雇主幾乎不跟她講話。只有阿公。馬爾妮姐不會講中文,只記得很少的詞彙,但她會把所有的心事告訴阿公,就算阿公完全聽不懂。她的文件全部被雇主收起來,包括銀行存摺,所以銀行賬戶裡面有多少錢都不知道。只有每六個月,雇主會請仲介公司帶馬爾妮姐到銀行匯款給家人,也只有那個時候她被允許打電話給家人,說錢已經匯出了。仲介公司什麼也沒做,只會一直告訴她要耐心點。
馬爾妮姐還是感激的。雖然她的人生猶如被監禁,但雇主並非情緒有問題的人。她也意識到,不被准許出門的原因可能是雇主太忙,萬一她出了門就沒人能照顧阿公了。
只是她心裡還有個大大的疑問,阿公只是癱瘓無法說話,但身體依然很健康,為什麼也不能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就像其他的阿嬤和阿公一樣?馬爾妮姐認為,阿公整天關在家裡應該很無聊。但不管是阿公或馬爾妮姐,都不能決定任何事情,除非辭職。
一路上我傾聽馬爾妮姐的酸甜苦辣和人生起伏,她也聽我說。幸好今天的健康檢查只有我們兩人同車,讓我們可以輕鬆自由地交談。時針標示著中午過沒多久,但是秋天的日照不長,天空看起來已經有點暗淡。我們穿過社區大廳後分開。有種感恩的感覺在我內心停留,我比馬爾妮姐的狀況好,仍然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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