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田莊司

用新科學手法寫小說,有機會得到比福爾摩斯更大的突破──島田莊司訪臺十個問答(上)

現場口譯/張東君
整理/林宣瑋、何宛芳

趁著噶瑪蘭.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頒獎的機會,日前島田莊司特別來臺與讀者進行面對面互動,並針對各大大學推理社團及推理作家、評論家的提問,進行完整的解答,以下是當日十題問答的完整記錄:

1. 對於自己的所有作品,最喜歡或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部?(提問者:中國醫藥大學推研社)

我在臺灣最早出版的作品是《占星術殺人事件》,我在中國大陸第一部作品應該也是《占星術殺人事件》。不管是在越南、泰國,還是 9 月 15 日在英國出版的第一本著作,都是《占星術殺人事件》。

一切皆源自《占星術殺人事件》

因為《占星術殺人事件》,讓我開始在臺灣出版作品,也讓我有機會到中國出版,也因為出版這本書,我在臺灣才會有之後的島田莊司展與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這些契機,都是因為臺灣皇冠出版社出版了《占星術殺人事件》。

也因為這是我的出道作品,而且大家對它的印象比較深,所以之後不管有什麼作品,都會被大家拿來跟占星術做比較。有一陣子我還想忘掉《占星術殺人事件》這本書。可是因為它的確幫我推開亞洲推理小說世界的大門,因此這還是我非常喜歡的作品,也是我非常感謝的一部作品。

噶瑪蘭.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頒獎
島田莊司來台為噶瑪蘭.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頒獎

2. 從本格(御手洗)、警探寫實(吉敷竹史系列)、新御手洗、多目的型本格到二十一世紀本格的風格轉型,所受的影響是什麼?(提問者:臺灣大學推研社)

我創作上的轉折與改變,是被一些理由影響的。

在《占星術殺人事件》出版之際,還有松本清張的束縛,或者說在那個時代,你如果不是寫像松本清張這樣的社會寫實派,你的作品就不可能出版。我的出道作品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出版社那時候有個河童小說書系(カッパ・ノベルス,KAPPA NOVELS),編輯跟我說,如果沒有辦法寫社會派,那麼書就沒有辦法出版,沒辦法賣得很好。

在社會派裡面,沒有辦法讓名偵探出現,能夠負責辦案的只有刑警,所以我就跟那個河童小說書系的編輯一起思考,誕生了吉敷竹史的系列。

吉敷竹史系列成功,躍升一線作家

雖然我沒有想靠小說賺錢,可是吉敷竹史系列的確賣得非常好,正如河童小說書系編輯的期待。雖然吉敷竹史系列裡,有很多跟旅行有關,但我並不是故意寫旅行、鐵道有關的類型小說,只是剛好寫一寫就變成如此。

有人認為我是特意想寫鐵道旅行,才去寫吉敷竹史,但事實並非如此。

這可說是我的第一次轉型與改變;因為吉敷竹史系列,讓我變成一線作家,得以有機會和讀者交流。接下來當然有比較小的轉折,像是認識、介紹綾辻行人,或是幫忙、推薦新進作家等,但這些都是比較小的轉折。

雖然在當時都會有些批判、反對的聲音,但我現在還是覺得那是對的事情。舉例來說,如果當時我沒支持綾辻行人的話,那麼就不會出現後來的新本格派,本格派推理小說也不會延續到現在。所以我還是覺得當時的決定是對的。

二十一世紀本格推理,是順著科學發展的自然產物

二十一世紀本格推理的出現就是自然而然的發展流程,反應了當今世界的發展、科學的發展。講到這裡,就要把就從推理小說的歷史開始,很快地描述一遍。

本格推理最開始的起點,是 1841 年由愛倫坡(Edgar Allan Poe)寫的《莫爾格街殺人事件》(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這一點現在已經沒有異議。那接下來有福爾摩斯系列,他的背景是十九世紀中期,科學技術的發展開始抬頭,因此作品被認為是展現出科學演進的小說型態。

以前有一些簡單的問題只有教會才能回答,像是太陽是靠什麼燃燒才可以燒得那麼久;或是物體為什麼會往地上掉。可是,當十九世紀中期科學開始發展,這些就變成由科學家以科學實驗或證據,來對照或回答這些問題。這些科學性的手法其實也可用在犯罪上面。

在從前,只要有人犯罪,警察可以只靠自己的直覺,就把犯人抓回來逼供、拷打,來讓犯人認罪。但其實,蘇格蘭場警察相當反對這樣的作法,他們之後就靠著科學方法,找指紋、血液、證據,並以這些佐證來找出犯人;開始以科學的手法來辦案。

接著,為了要監視警察不會對犯人做嚴刑逼供等不人道情事,也誕生了人民陪審員制度,由陪審員來監視警察。

當時有很多作家對於這種新型的辦案、科學手法非常讚嘆,就把它們寫進小說裡,並且塑造了一些名偵探。舉例來說,《莫爾格街殺人事件》的警察,並不會隱瞞線索,或把現場撿到的東西藏起來、不給市民知道。他也是把所有線索都開放給一般市民看,然後大家很公平地在有限的線索內解決問題。

福爾摩斯系列更把這件事情發揮到極致;主角成為名偵探之前,是一個科學家。福爾摩斯常常在貝克街 221B 做實驗,其中一樣,就是他發明一種藥品,可以確認東西有沒有染血。換句話說,他就是一個很努力把犯案手法等相關的犯罪學,讓一般市民都能夠知道的科學家。

愛倫坡出版《莫爾格街殺人事件》的七、八十年後,在美國出現了一個叫做范達因(S. S. Van Dine)的作家。范達因號稱他看了兩千本以上的小說,然後歸納出什麼樣的小說以及具備什麼樣的要素,才是有趣的推理小說。

他的舞台背景不會是山野這樣的廣闊背景,而是一個侷限空間、一棟詭異的房子;名偵探從外面過來,然後與一屋子的犯人和線索對質。

他規定,在這些很詭異的地方的居民,任何出現的人物所講的事情,讀者都要知道;所有線索都要很公平地讓讀者知道。在很短的一段時間裡,就會交代所有你應該知道的事情,然後大家來鑑定。

這個偵探一定是從外面專門請來辦案的,他會藉由這些讀者都已經知道的少數線索來指出犯人,然後用非常迷人的方式跟大家說明。從這個角度看,就會知道,其實本格推理(雖然本格兩個字是日文字)發展的最重要主軸,就是它的科學發展,到了這個階段,也已被捨棄。

艾勒里.昆恩等人創造了本格推理黃金時代

其實范達因的構想非常正確,雖然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約翰.狄克森.卡爾(John Dickson Carr)等人,表面上好像不認同范達因,但在我們眼中看起來,他們的《Y的悲劇》、《白修道院謀殺案》等等,其實還是跟著范達因的原理在走,也因為他們持續地寫,才迅速建立起本格推理的黃金時代。

然而,當你遵循著二十條守則在寫推理小說,認為如此就可以寫出很好的節奏時,二十條守則畢竟只有二十條,最後就成了限制大家發展的框架。侷限了材料,或是能夠用的東西不太多,在這個框架下,後起之秀很難超越前輩。後來好萊塢崛起,美國成為娛樂大國,這些熱鬧的製片影響了本格推理的發想力,也把本格推理打趴了。

讓歐美的本格推理繼續存活下去並看見曙光的,其實是日本。

繼承人家的好東西、把它發揚光大,就是日本「職人工匠」原本最熟悉、最擅長的事情。可是即使是像日本把人家的照相機弄得更好,這種職人工匠的事情,持續多年後,大家也開始覺得力不從心,覺得一直重複前人的腳步與類型。

我那時候思考,怎麼打破這一座高牆,讓已經好像走到頂的本格推理能夠延續;我發現其實還是要對照本格推理的歷史去看,才會發現它的重點在科學發展。

抓住科學進程,發展二十一世紀本格

在最開始的時候,本格推理的發展是對科學產生的興趣,可是到了范達因時,卻又把這些東西丟掉。現在看來,我們應該要抓住科學的進步,重新發展這個類型。

現在的科學發展,不再只有指紋、血型、基因等,即使是幽靈或見到鬼,也都可以用科學來解釋。本格推理「mystery」,本身指得就是神秘不可解的東西;然而,現在很多原來神秘不可解的東西,也都可以用科學現象或知識來解釋了。

如果使用最新的科學手法來寫小說,應該可以得到比愛倫波或是福爾摩斯當時更大的突破才對。也因此,我開始提倡二十一世紀本格,一邊提倡一邊開始寫,也做了一些實驗。

我雖然在日本提倡這些事情,但是日本寫本格推理的歷史與傳統已經非常久了,所以有很多作家已有自己既定的方式,不太願意改變。即使把我的話聽進去了,也不太願意用新的手法寫二十一世紀本格。

然而在台灣這方面的歷史較淺,大家就很容易接受我的想法,並開始挑戰寫二十一世紀本格的推理小說形式。第一屆島田莊司獎首獎作品《虛擬街頭漂流記》,就是屬於二十一世紀本格,這次的入圍的薛西斯作品《H. A.》,也是照著二十一世紀本格的方式在寫。如果大家繼續努力,二十一世紀本格華文推理的主要骨幹,應該就在台北發生。不過,我好像沒回答到這題。

3. 聽說老師的作品大都是謎團導向,也就是先有謎團,再去構築圍繞在謎團外的故事。想請問老師,這些依附在謎團外的劇情血肉是怎麼「長」出來的,能否以你的幾部作品為例,大致說明劇情從無到有的過程?另外,老師的角色塑造也都很棒,特別是眾人皆知的兩大偵探御手洗潔與吉敷竹史。想請問老師,角色的設計上是否有什麼需要注意之處?可否給創作者門建議,如何塑造出迷人的角色?(提問者:推理作家寵物先生)

本格推理最主要的骨幹,就是必須要有一個謎團,然後運用邏輯推理,合理地把它解開、講解出來。沒有任何一部本格推理小說是沒有謎團或謎團沒有解開,你在全世界怎麼找,應該都找不到;可是只有謎團,而且謎團只會帶來更大的謎團,結束的時候還是有謎團的這種小說形式,則是有的。

本格推理就像是一支魚骨

我曾說過本格推理就像是一支魚骨,或是動物的骨頭:先有一個謎團,就像它的頭,然後你要解開謎團的那個解,則是它的尾巴;中間你去解開謎團的故事,那就是它的脊椎骨;故事就是這樣編織出來。

為了帶領你去解出那個答案的小小線索,就像脊椎骨長出來的小骨頭一樣,小骨頭的數目可能是10支或是50支,然後不小心就擺在你的眼前。在脊椎骨剩下的骨頭,就要讓它長出肉來。

故事主軸已經有魚頭與尾巴,接下來就是要讓它長肉,可是不能隨便亂長,長出像是水母這樣的東西;換句話說,你還是得在不破壞魚的造型的情況下,把那些東西添加上去。這些魚肉可以是戀愛小說、歷史小說、各種類型的小說;可是整體來看,它還是不能夠脫離魚的形狀。你若是把它拿去照X光,應該還是可看到魚的脊椎骨、魚頭、魚尾,以及旁邊的小骨頭,這些要素都必須存在。只要記得這件事情,應該就不會脫離本格推理的寫作路線太遠。

(接下來就像是吉敷竹史和御手洗,那怎麼樣塑造出迷人的角色的問題。)

這個問題就很像你問一個作家或是漫畫家,問他到底是如何在見到一個人幾秒鐘之後,把這個人畫下來,或是問他為什麼可以看到一個人幾分鐘,就知道他的個性。這些都是很類似的問題,包括怎麼塑造出那麼多角色;或是怎麼樣把他們畫出來?

塑造角色要從觀察人的舉止開始

這些畫家或是漫畫家回答應該都是一樣的:就是你會、你要好好的做觀察,觀察這些人的言情舉止,然後再把它們拆解,再重新組合在一起,這樣就可以做出非常多的角色跟描寫。非常重要的是,你不能夠逃離你最討厭的那個人,或是那種個性,因為你必須去觀察!

你當然不用特定去接近你討厭的人或個性,但正因為你討厭,更必須去好好地觀察,才能夠記住;當那個很討厭的人對你做了什麼事情後,你會想用什麼樣的方法去對付他,然後把它記下來。

你很討厭的人對你做了你很討厭的事時,光是把你對於這個人的反應、感想寫下來,就能吸引到非常多人的注意、激發他們的同理心。比如說,以女性角色來看,就是有些女生會激發你的嫉妒、討厭,或是各種負面的行為,如果把這些寫下來,就會吸引到許多女性讀者的認同。

我以前就有一段時間,寫了一些比較受中老年男性討厭的女性角色,寫了很多之後,綾辻行人還特地打電話來說:「島田老師你寫的那些角色實在是非常讓人討厭。」

因為你喜歡某個樣子的人,所以那個樣子的人就會聚集到你身邊,所以那個時期,我常常被人這樣嫌棄。可是後來想想,我也並沒有因此就失去我的女性讀者,反而是我寫了這些事情之後,讓我的女性讀者增加了。

我認為,如果我多寫那一種在你出門的時候會說:「你好走」;你回來的時候會說:「你回來了」,或是會幫你掏耳垢那種賢妻良母型的女性,我的女性讀者才都會跑光光。那當然,其實我也喜歡那個樣子的女性啦!

4. 請問島田老師認為本格推理小說的推理性或者解謎性算不算文學價值?一般文學評論家似乎都認為批判社會、反映時代或解析人心的作品才具有文學價值,如果這些都不是本格推理的必要條件,那麼我們該如何確保本格推理小說的文學性?(提問者:推理作家林斯諺)

寫作超過三十年,經常被人家問這個問題,或者是說即使沒有被問,這個問題還是會一直浮現在檯面上。

我第一次到訪臺灣時,曾經上過一個五分鐘讀書的節目,當時就被問到:那個時代的人覺得,推理小說的形式比一般的文學性小說還要稍微低了一層,那為什麼還會寫這種低了一層的小說?大家常常都會落入詭計的窠臼裡,現在,我可以好好地回答這個問題了。

雖說歐美本格推理小說已經沒落了,但那些英劇、美劇其實都非常好看,就像《福爾摩斯與華生》(Elementary)或者是《法律與秩序》(Law and Order)、《超感警探》(Mentalist)等都是非常好看的劇。《福爾摩斯與華生》的背景是在紐約,《超感警探》在沙加緬度……。

推理小說的文學價值並不亞於文學小說

以《福爾摩斯與華生》,或說以紐約為背景的這些戲劇來看,經常會談到當地的麻藥、暴力、黑道問題;所以粗略來看,若你要反映社會、現實的話,只有推理小說會去反映這些事情。

另外還有一些人會認為,只有思想型的小說才是文學;或是去描寫一個人才是文學,但其實這是不一樣的。很多文藝小說或戀愛小說,通常是比較個人或是多著墨於個人的事情。在這些小說裡,基本上都是不包含社會現實,也不一定納入改善社會的議題。那當然在那些小說裡面,也會出現諸如電腦、LINE、Wechat 等常用的社交媒體,可是在推理小說裡,這些東西也都一樣會出現。

從這方面看來,純文學與推理小說的地位其實對調的,那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情形(大家覺得推理小說層次較低),這就必需要好好地坐下來思考。

我去中國的次數沒有很多,可是我有認識一些中國的朋友,這也可能是我個人的認識,但我覺得,純文學的地位比推理小說高的這種想法,在中國是沒有的。那美國又是如何?其實美國人也不覺得推理小說比純文學低,推理文學是存在的。

然而,在日本,推理小說的後面,不可能跟上文學兩個字。認為推理小說的地位比文學低的,這種觀念只存在於日本,以及離日本很近的臺灣。

再回到剛剛的 mystery 問題來看。科學革命讓推理小說開始萌芽,那當然,文學也有因科學的發展的關係而開始崛起;那是由莫泊桑起頭的自然文學主義文學。

自然文學與本格推理,其實是科學浪潮下的雙胞胎

其實自然文學主義的根底,還是融入了科學主義;也就是達爾文的演化論。達爾文的演化論裡,人是隨著演化,從靈長類分出來;這也推翻了以前人是神造的想法,誕生了自然主義文學。可是,許多人都忘記了,其實自然文學也是舶來品,是外國引進的,而這個是需要記得的。

我們甚至可以說,自然主義文學與本格推理小說,其實都是在科學發展下發生的,兩者有點像雙胞胎。那為什麼明明就是雙胞胎的自然主義文學與本格派的推理小說,地位本來應該一樣,卻變成其中一個地位比較低?主要是因為日本對偵探小說中「偵探」兩個字的想法。

福爾摩斯或范達因寫的東西,一下子就滲透到日本各地,但是,那時只有偵探小說很快地滲透到日本各地,科學發展還是比較晚;就有點像你要登的船來了,但是速度卻非常緩慢。

對於這樣的狀況,江戶川亂步非常傷腦筋,如果科學發展沒有深根人心的話,大家不曉得科學是什麼、科學辦案是什麼,那當然也不會有陪審員制度。

陪審員制度在英美盎格魯薩克遜文化裡,已是一個很根深蒂固的、人人都清楚知道並去參與的事情;那是一個找出證據、事實的方式。但是,日本卻覺得一個犯罪事件應該交由法官、檢察官去處理,一般市民不可以去越權參與。江戶川亂步為了要讓這些事情能夠定著在當時的人心裡面,就利用江戶時代給人看新奇東西的小屋的概念。

在愛倫坡或福爾摩斯的書裡,還是有些部分是比較奇異的,他就是把這些諸如畸形的人、事、物放大;把推理小說中的幽靈、怪物、畸形的部分放大、擺進小說裡。這其實就有點像那種只有一個房間的馬戲團,給觀眾看雙頭的、各種奇怪動物等比較奇怪的興趣,甚至可以看到裸女,小說也加了許多言情成分,結果就讓這種書賣得非常好,所以偵探小說就往這個方向發展了。

最後導致我們不能在公開場合看江戶川亂步的書,必須包上書衣才能偷偷的看,因為大家覺得那是比較低級的東西。這也造成偵探小說與純文學產產生區隔,大家之後也就帶著有色的眼鏡看推理小說了。也是在這個時候,產生了覺得推理小說地位比純文學低一級的奇怪想法。

雖然當時會有產生這種想法的理由已經不存在了,但因為有那種奇怪的階段,所以直到今天,大家仍然認為推理小說的地位比純文學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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