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翁稷安

古人云「未知生,焉知死」,但現實卻多半相反,對生命的理再深,死亡仍是未知;但也唯有透過死亡的永恆終結,「活著」這件事才具有意義。「永生」只是空洞的詞語,不僅不存於現實,一旦存在,必將剝奪生命的意義,讓生活本身變成夢魘。正因為生命是不可逆、一路前駛的單行道,活著才變成一場被人珍惜的旅程,但也必然注定滿載著懊悔和遺憾,千瘡百孔,讓人忘卻了生命本身的美好。

Ken Grimwood 的科幻經典《REPLAY 重播》企圖在這樣的現實上加以反轉,這部以反覆重生為主軸的小說,追問著假設人生可以反覆重來,會有怎樣的可能?

這樣的設定在即便在原著出版的 1980 年代末也稱不上新穎,是人性常有的想像。作者設定的巧妙,在於將主人翁每次重生的起點,都比前次往後一些些,更貼近死亡的時限。作者在開啟了一個無限循環的同時,又賦與了有限的終點,兩者間的衝突張力,構成了這則看似常見的科幻故事,引人入勝的吸引力。

故事敘述主角 43 歲時突然因心臟病倒下,但迎接他的不是死亡,而是重新開始人生的機會,恢復意識,已重回了大學時期的自己,憑藉著對「未來」的了解,開始截然不同的生活。然而,無論他如何小心謹慎,試圖避免死亡的來臨,總在一定的時間點面臨同樣的病發,陷入週而復始的循環裡。唯一不同的,每次復活都比前次在原本的人生軸線上(書中主角稱為第一世),晚上一定的比例。如是反覆之中,不知幸或不幸,主角發現自己不是唯一,在茫茫人海中,遇上了兩位和他一樣卡在時光齒輪之中的「重生者」,有人成為避之為恐不及的邪惡,有人則成為伴侶,一起在這無解的循環之中尋找意義與答案。

作者對於一世一世的描寫,其實體現常人所能想像重生後可以擁有的各種可能,或試圖改變,或絕望放縱,或只是單純的崩潰。在這無解牢籠之中,所有的嘗試,總歸來看,大抵仍是無奈與徒勞。隨著所擁有的復活人生越來越短暫,挫折感也越來越龐大,最終的結局為何,則有待讀者自行揭曉了。

對於一部完成於 20 多年前的作品,有些情節今日讀來或顯老套,有些安排則過於簡化,為了敘事的流暢犠牲掉許多故事複雜,無視合理與否的問題。試想人的一生中可以有多少的記憶與風霜,在一世世反覆重來後,能保有最初的記憶,根本不可能。然而這樣充滿「好萊塢感」的故事,仍有發人深省之處,如同最後結局所揭示,反覆的重生,但又具有界線的反覆,並非憑空虛構之物,而是人們日常生活的隱喻。每日由睡眠中清醒,雖然無法預知每件即將來臨的事,但不可諱言,多數人還是在一定軌道上運作,不可知與可知參半,只是我們太習慣這一切的運作,沒有重新啟動之感,任憑一日就這樣消逝,於驚覺時已滿佈遺憾。

換句話說,這一世世的駛向死亡的重生,正是我們一日日生活的寫照,週而復始。能否找得這反覆的意義?能否逃去悔恨的悵然?正逼問著每一個呼吸的人們。「已知死」的我們是否能得知「生」,是否有足夠豁達釋然的心態,去面對每日重來的人生光景,或許才是這本看似不可能的書籍,所能給予人們最寫實的提醒。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延伸閱讀:

  1. REPLAY 重播
  2. 含淚也要學會面對死亡
  3. 【讀者舉手】關於死亡──我讀《白噪音》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