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好

本文很雷,請小心服用。

和多數人一樣,我是從電影開始知道《丹麥女孩》的,動人的電影預告讓我對這個故事的好奇值與渴望值衝到滿點,立刻便下手了這本書。

第一次在手機上打開這本書的時候,跟往常一樣,我是在早上通勤的擁擠捷運上。我必須說,我這輩子讀過的好看故事很多,但那個早晨的捷運閱讀確實讓我印象深刻,充分做到了「讓讀者瞬間置身另一個時空」的美好期待。抵達辦公室後,我在臉書上寫下這樣的初步感想:
句子美得像本身就是一部電影,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坐在捷運裡,卻一直感覺到自己像是坐在歐洲哪個運河旁,漆成淡藍色的木窗邊,就著薄薄陽光與徐徐微風讀書。
不只美得像一部電影,根本3D電影了這。

《丹麥女孩》小說版的故事進行得不疾不徐,無論哪一個角色,都是骨血亭勻,不像一般議題先行的故事,情節走得角色都追不上。來自美國加州的富家女葛蕾塔愛上了畫家教授埃恩納,他們婚後都以作畫維生,埃恩納的丹麥風景畫讓他名聲水漲船高,而葛蕾塔擅長的人物肖像畫則乏人問津。

在葛蕾塔某次因為模特兒失約,而邀請丈夫穿上女裝讓她作畫開始,埃恩納體內名喚莉莉的的女性開始覺醒,他們各自經歷了自己與伴侶內心的衝擊與掙扎,經歷了不同專長的醫生診斷與建議,最後葛蕾塔牽著丈夫的手,走向了變性之路,而葛蕾塔也因畫筆下的莉莉而聲名大噪。

這個由真實事件改編的故事,描寫一個已婚男人變性成為年輕女孩。即使是在現代,也是相當不容易的,遑論是埃恩納、莉莉與葛蕾塔真實生活的一九二〇、一九三〇年代。而作家筆下的主角與身旁親友,或許是出自作者想像裡的善意,竟也都比許多現代人更能接受男身女裝,甚至變性手術的存在。

埃恩納靠這種方式掌握顏料調和的深淺,色調必須夠灰,足以吞沒這種男人,一層層塗抹上去,彷彿要與逐漸沉沒的咆哮聲對抗。

一開始讓我覺得很有意思的,不僅是「變性人」這個必然吸引注意的題材。作者河畔徐風般的優雅筆觸與細膩的性格刻劃,讓人物變得立體深刻,而非獨有性別與性向這回事佔據讀者心思(認真想想,這才是正常的人際關係吧?誰在認識一個人的時候只在乎他的性別與性向呢)。作者捨棄了瓊瑤式的「我為什麼就不能當個女人?」「你為什麼偏偏要當個女人!」的「那種」吶喊與掙扎,而是以極為細緻的方式幽微地表現他們心裡逐漸萌芽與滋長的無助、恐懼與盼望。

讓我印象深刻的,莫過於在他們發現「莉莉」存在之後與變性之前,埃恩納與葛蕾塔夫妻倆,是以第三人稱來稱呼「莉莉」此人,他們將這個人當作完全獨立的一個個體,而非埃恩納的另一半。比如說,埃恩納會在下午茶時請葛蕾塔「留一塊莉莉愛吃的餅乾給她」,而莉莉出現時,她也會請葛蕾塔問候她的丈夫埃恩納。

對我而言,這樣的情節一方面展現了他們對雙重性別存在同一個體裡的無措,同時也是他們對此的尊重:在埃恩納/莉莉的世界裡,沒有誰是誰的附屬品,埃恩納既不因「先來」而佔便宜,莉莉也不因這個人格越來越強烈而抹煞了埃恩納的存在。

這說明了一件事:「我們既沒有必要硬要把一個人的身體分男女,也不必然要把一個人的靈魂分男女。」事實上這對我向來以為變性人是「裝錯身體的靈魂」這種思考模式是一個很大的衝擊,誰說一個身體就是搭配一個靈魂?誰說不能有兩個靈魂?至少我知道很多政客其實他們的身體裡沒有靈魂,所以一個人體內有兩個靈魂也不算過份吧

更新過對「靈魂」的認知之後,接下來書中對於「情感」與「性向」的詮釋,也相當有意思。

萬籟俱寂的夜晚,兩人靜靜地躺在被單底下,勾住彼此的小指頭。在這世上,他最信任的人也只有她而已。

以上這個段落發生在埃恩納決定聽從葛蕾塔的建議,去做變性手術讓自己徹底成為莉莉之後。葛蕾塔不僅為埃恩納遍尋名醫,還是那個首先提出並鼓勵埃恩納做變性手術的人,他們在此時法律上的關係仍是夫妻,靈魂上的關係卻已經轉變,然而情感上,他們曾一起經歷、一起面對的事情,讓他們的感情更加深厚,即使在這個節骨眼上,沒有人知道應該怎麼歸類這份感情。

不能歸類的豈止是這一刻的感情?其實這本書裡幾乎每一個角色都在體現「情感與性向無法歸類」的個人獨特性:體內同時擁有埃恩納與莉莉的人格,在故事的一開始是人夫,在故事的尾端又即將為人妻,這樣的人,你要稱之為男同志、女同志、雙性戀、變性人,還是什麼?而葛蕾塔一開始是一個深愛丈夫的妻子,在「莉莉」出現之後,仍然無條件深愛並支持「這個人」的她,又該稱之為異性戀或同性戀?更不要提小時候曾與埃恩納有過短暫同性曖昧的漢斯,他成長為一個男人之後,又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愛著葛蕾塔這一個女人;還有還有,在埃恩納尚未變性前就愛上莉莉的亨里克,即使在莉莉變性後得知實情也仍然愛著她,這個男人,又要分類在什麼地方?

幾乎每一個人物,都在挑戰我們對尋常性別、性向分類的認知。每一段充滿優雅復古氛圍的文字,其實都在激烈地質問你「愛要如何分類?」縱使是我這樣一個自認性別意識開放多元,並積極支持多元成家、婚姻平權等議題的人,都深感震撼與感動,並且再一次回頭檢視自己「自以為新穎開放的觀念」。

如今他真的離開了,彷彿列車不斷往前行駛,駛進一月的濃霧裡,從此無影無蹤。她想,假如她張口呼喚他的名字,後半輩子會不斷聽見回音吧。

讀著這段葛蕾塔在埃恩納變性後的心情,我彷彿也站在一個濕冷的隧道口,望著列車的車尾燈消失在濃霧裡。

故事的最後,呼應了一九三一年的現實,莉莉在與所愛成婚前,決定接受最後一次手術,移植子宮「讓自己徹底成為女人」,而最後她死於這場手術後的感染。書中並沒有明顯寫出莉莉將死的事實,卻處處帶著令人不安的暗示。令人悲傷的是,她跳脫了「男人身體裡的靈魂也該是男人」的觀念,勇敢地成為全世界第一個變性人,並且毫不愧於自己的決定,但卻也被另一個「擁有生育能力才算真正的女人」的舊有觀念綑綁,以為非要擁有什麼樣的身體結構才算得上女人。

並且最後仍然因此而死去。

想起那個因為性格陰柔被霸凌,最後選擇跳樓自殺的男孩;想起那些標榜因為同性戀不能生育所以不符合自然法則的團體;想起所有慣於簡化人性自尊正道的名門正派⋯⋯二十一世紀的我們,離公平、正義、多元⋯⋯這些象徵大同世界的美麗詞彙,還遠著呢。

人心如宇宙難解,縱使把每個你望遠鏡裡能見的星球命名並勉強歸類,也不代表我們真正理解它,更別提那些光年之外你也許畢生不能得見的燦爛。而將這種方式用在活生生會改變會流動的情慾與靈魂上,那麼唯一能歸類的,只有我們自身的膚淺。

Photo Source:torbakhop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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