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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之前有篇引發我島臉友怨毒、學圈震盪的奇文——〈台灣腔為什麼那麼娘〉,該文作者從調頻電台的廣播發展史,講到口腔構造、發聲位置的聲韻學,再談到文化混種的語法學,總之結論就是台灣藝人以及民眾操持的台灣腔普通話,聽起來就是比中國各省還來得娘。

這種強國宏觀格局下的性別二元對立,將「大國╱島國」以「陽剛╱陰柔」代換之,其實與近來學者對魏晉南北朝的南北文化觀察不謀而合。本來以為台灣愛國志士熱血青壯,人才濟濟、所能者眾,很快就能鵠盼來一篇打臉優文,沒想到枯等老半天,聲韻語音學專家遲遲沒來發文,套句電影《葉問》裡的台詞:難道佛山沒一個能打的?勉強讀到一兩篇戲謔搞笑不甚到位的臉書文,這議題也就舟過無痕了。

其實娘不娘與否這樣的性別操演與扮裝,全憑主觀感受,且充滿弔詭性。強國崇尚「土豪」、「爺們」那種霸氣外露,故作雄壯威武野很正常,而更重要的課題應該在於——是否真的有所謂的「台灣腔」?以及這陰柔陽剛、很 man 很娘的語音符號學背後,到底代表怎樣的文化隱喻與國族寓言?

南朝入北齊的作家顏之推寫給自家厝裡晚輩讀的《顏氏家訓》,其實也提過類似的事。

可能要讀過《顏氏家訓》才知道,這書不僅止是教導後輩修身齊家、灑掃庭除的治家格言,除了倫理學意義,顏之推更將自身流寓南北所見的風俗文化、世情觀點皆記載於家訓中,堪稱是保留了南北朝當時士庶文化的重要文獻。

還很巧的是,《顏氏家訓》剛剛好談到過南北地域導致的語音差別。而這強盛北國與偏安江南的腔調之別,正表述出其中南北地理與文化之辯:

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舉而切詣,失在浮淺,其辭多鄙俗。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沈濁而重鈋鈍,得其質直,其辭多古語。然冠冕君子,南方為優;閭里小人,北方為愈。易服而與之談,南方士庶,數言可辯;隔垣而聽其語,北方朝野,終日難分。(《顏氏家訓‧音辭》)

上述這段翻譯起來複雜,大概顏之推替當時南北語言作了解釋——他談了兩個層面,一是詞彙用語,二是語音聲調。由於風土地貌的差異,南方音輕巧清碎,且用詞俚俗;北方音渾濁沈重,而用語古雅。然而這是庶民的狀況。又因當時江南士大夫多半時興學習北方話,有所謂漢音楚音的雅俗之別,因此南方士人與庶民只須交談幾句話就足以分辨。

這段看似簡略的觀察,其實有著深刻的背景知識肌理。拿我們熟悉的台灣近代史來對照,台灣經歷兩代外來政權,說殖民也好、說統治也罷,無論日本語或北京話,都輪替搖身成為了「國語」,無論是高壓推動或懷柔實行,要馴化一邦之民,總得風行草偃將其母語重新括除再複寫。加上什麼樣的語言本來就與階級高低、身份雅俗、或潮不潮有關。這無須搬弄理論,各位鄉民不妨一窺(不是虧、不要搞錯了)捷運上與外國男友大講英文的ㄈㄈ尺妹,就能知悉大概。

所以我屢屢以中世紀江南北朝的對峙,來想像如今的兩岸關係。也因此台灣腔國語形成了獨特語感、文法、發聲,溫柔款款,在強國的凝視之下被陰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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