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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前一篇「江南腔為什麼這麼娘?」已經提到顏之推寫給家族後輩的這部「家訓」,替我們保留了許多六朝南北士庶的文化與風俗。然而除此之外,顏之推還談到許多治族齊家的細節,更穿摻爆料了當時士族官員間的傳聞軼事,有點魏晉南北朝《壹周刊》的味道。

其間我覺得最有趣的大概是顏之推敘述了江南與江北婦人的氣質差異──他說「江東婦女,略無交遊,其婚姻之家,或十數年間,未相識者……鄴下風俗,專以婦持門戶,爭訟曲直,造請逢迎」,相對於南方女生的柔弱甜軟,有的北方婦女甚至敢於代子求官或為夫訴屈。你說這可不是八卦版最盛行的「戰男女」議題嘛?在那個男尊女卑、父權至上的時代,北方女子能有此強悍氣質,何止巾幗不讓鬚眉,根本就是古典時期受到塑化劑影響的肉食女了。

誠如我前篇所說,二元對立下的陽剛和陰柔,草食與肉食,也不過是一種刻板想像。近來日本網路鄉民更創造出了一個更進階於「草食男」的新詞彙「佛系男」,形容那些對追逐女性毫無興趣,甚至自我閹割以至於毫無性慾,僅存的慾望與戀愛氛圍投射於二次元的動漫之中,為此萌萌燃燒。鄉民經常戲稱或當真的「初音是我老婆」,不正徵驗此道?

不過若認為女生強悍、牝雞司晨終而導致男性軟弱,缺乏積極進取挑戰困境的野心,將當前如死水般的社會經濟逆境,歸咎於性別倒錯或什麼環境荷爾蒙,這同樣是刻板印象。至少古典時期早就有女力(Girl Power)的實例。除此以外,《顏氏家訓》所描摹的江南女生,其奢華其假掰,還真的絲毫不輸仇女鄉民經常拿來引戰的天龍國公主:

南間貧素,皆事外飾,車乘衣服,必貴整齊;家人妻子,不免飢寒。河北人事,多由內政,綺羅金翠,不可廢闕,羸馬悴奴,僅充而已。河北婦人,織紝組紃之事,黼黻錦繡羅綺之工,大優於江東也。(〈治家〉)

吉田修一在《惡人》中描寫被殺害的女保險員木村佳乃,其形象放蕩,拜金虛榮,佳乃即便出入身背名牌包包,卻穿著底部已近乎破爛的靴子。而江南人大概就是同樣的習性──即便家人飢寒困窘,也要金玉雕飾於其外,打腫臉充胖子。除此之外,除了江南天龍國的女生,北方婦人擅長錦繡羅綺等紡織技藝,大勝無一技之能的江南公主病患者。

這麼看來,優尊處優又裝飾外表的江南女生,似乎被《顏氏家訓》打臉得有點嚴重。確實,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大時代,顏之推也講過「女之為累,亦以深矣」,認為女子太多難免拖累全家族之繁盛。套周董的歌詞來說──聽爸爸的話,別讓自己受傷,顏之推此語多少有規勸家族子弟應摒除淫慾,戒之在色的意味。即便他沒能免去男尊女卑的偏見,但《顏氏家訓》對世情人性,仍是深有體貼,如以下這段論前夫前妻遺子:

凡庸之性,後夫多寵前夫之孤,後妻必虐前妻之子;非唯婦人懷嫉妒之情, 丈夫有沈惑之僻,亦事勢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與我子爭家,提攜鞠養,積習生愛,故寵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學婚嫁,莫不為防焉,故虐之。(〈後娶〉)

簡單翻譯就是後爸會寵愛前夫之子,後媽會虐待前妻之兒,這不單是因為女生吃醋愛嫉妒而已,男生同樣也會。這是因為前夫之子自知庶出,不敢公然爭家產;而前妻之子自視兄長,自認有正當的繼承權。這不就是《夜市人生》、《世間情》等鄉土劇經常搬出的劇碼?在一千五百年前父親寫給兒子的家訓中,能對人情世理做出這般細膩而通達物理的透析,已屬難得了。

顏之推曾於南北兩朝飄零,見證了南北風俗,經歷了家國喪亂,他對於家族弟子言行舉措,優劣良窳,恐怕有著更深層的憂患與感傷。這一篇篇絮絮叨叨的格言與訓辭,原本也不是要給外人讀的,所以可能流於巧亂細碎,但就像駱以軍《遠方》寫過,一個專屬於父親的——如負傷雄獸卻仍要孜孜守護著整個家族那樣強悍與決絕的形象。這可能才是一個父親最原初的姿態。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祁立峰讀古文撞到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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