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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我抽到的問題是:『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坐在角落的老師舉手說。

當時一堂哲學課剛結束,我正在和參與課程的一群高中老師玩「哲學小逃殺」,那是個讓大家提出問題、交換問題並討論的遊戲。雖然名為「哲學小逃殺」,不過討論的問題並不見得都是那種「一看就知道是哲學問題的哲學問題」。當這個「生命的意義」從這位老師嘴裡吐出時,有人吸了一口氣彷彿有種「挖喔該來的總是會來的」的感覺。

「所以生命的意義是什麼?」身為主持人,我請老師開始分享。

「其實這個問題學生常常問耶」老師說,許多老師點頭。「有時候學生會煩惱,不知道自己生而為人是為了什麼。同學來問的時候,我都是問他他目前最想做的是什麼、覺得自己以後可能會想做什麼,或者期待自己以後可以做什麼……」

「你沒有回答『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啊」另一位老師吐槽:「你回答的比較像是『如果有學生來問我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我該怎麼回答?』」

「是這樣沒錯,」我說:「但是當學生因為對生命意義有疑慮而跑來找你,然後你真的跟他討論『生命的意義是什麼?』的哲學問題,後果可能不會很好」

大家笑起來,我希望這不是因為他們想起剛剛的哲學課。

身為哲學人,不管是在高中生來哲學系等待面試的走廊上,還是其他地方,偶爾也會有人問我關於生命意義的問題。在分析哲學上關於生命意義的討論很龐雜,就連埋首哲學十年的教授,也未必搞得清楚。幸運的是,在我的經驗中,最有效率和機會解決人們關於人生目標的困惑的意見,反而不是引用和介紹這些複雜的學說,而是像剛剛那位老師一樣,去釐清對方想要什麼、對自己有何期待。

讀到這裡,或許有人的反應是:「蛤?所以哲學家花那麼多時間研究生命意義,根本派不上用場嘛!」

自我期許 VS 生命意義

對我來說正好相反。並不是哲學對於生命意義的研究對一般人來說沒有意義,而是我們常常把不是哲學問題的問題誤認成哲學問題,例如在這個例子裡,把「不知道自己對人生有何期許」的問題誤認為「搞不清楚生命意義是什麼」的問題。

「自我期許」的問題和「生命意義」的問題有差別。「自我期許」是關於你自己想要些什麼、有哪些可行手段、這些手段各自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原則上,只要你對於自己的價值觀、慾望、強項和弱點夠了解,也對於你所處的社會環境夠了解,經過理性的思考,即便無法得到唯一一個正確的答案,至少也能夠刪除絕大部分不可行的選項。

然而,「生命意義」的問題就難搞多了。這似乎不是那種只要你往自己的內心尋找,確認自己想要什麼,就可以決定自己該往哪裡探索的問題。舉例而言,對一些人來說,若不了解宇宙是為了什麼而存在,或者若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擁有不滅的靈魂,就不可能了解人的生命意義是什麼。在這種情況下,「生命意義」不要說是理性能否解決的問題了,根本是超自然的問題。

人容易把「自我期許」的問題跟「生命意義」的問題搞混,因為在一般人的想像裡,這兩個問題發生的時候,附帶的心理狀態很類似:惶恐、無所適從、無法安身立命的苦惱感。然而我們很容易就可以釐清,要跟這些煩人的心理狀態說掰掰,你該做的是搞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麼,而不是解決生命意義的哲學問題,因為:

  • 就在現在,有很多人已經進入「不惶恐、不會無所適從、不覺得自己無法安身立命」的境界了,然而這並不代表他已經搞清楚關於生命意義的哲學問題。(若有朝一日生命意義的哲學問題被搞清楚了,我們哲學界一定會知道的,放心!)
  • 目前生命意義的哲學問題尚未解決。而且對於這個事實認知最明確的人(也就是還在期刊上筆戰生命意義的那些哲學家)比起你我,大概也沒有更「惶恐、無所適從、覺得自己無法安身立命」。

你對於自己在社會當中的角色感到不安、不知道未來該走向哪裡嗎?很有可能你需要的是好好想想自己想要幹嘛,或者做一些有助於讓自己發現潛在專長、嗜好的事情,而不是埋入抽象的哲學論辯,研究主觀論和客觀論各自有哪些優缺點。

哲學研究的日常用途

當然,這並不是在說,哲學完全無法協助一般人對付「惶恐、無所適從、無法安身立命」的問題。

在「生命意義」的哲學議題上,哲學家提出的許多論證和洞見,確實有助於人破除「糟糕了我的問題是生命意義的問題這下無法解決了」的誤解。例如有一些人認為,人的生命意義來自人的創造者(通常是上帝之類的超自然實體)當初的意圖,然而在當代自然主義(naturalism)的陣營裡,就有人舉出科學怪人的例子來說明,對於「有心靈的人這樣的存在物」來說,創造者當初的意圖,並不見得可以決定其存在意義。

想想看,若你發現你是邪惡科學家為了統治世界(或者為了當他的奴隸)而創造的,這會讓你認為「協助邪惡科學家達成統治世界的夢想」(或「當邪惡科學家的奴隸」)是你的生命意義嗎?應該不會吧?

你可能會質疑說,邪惡科學家的夢想之所以無法成為我的生命意義,是因為他不夠偉大,而且他的夢想沒有價值(甚至可能有負的價值),若我是被一個偉大的創造者基於好的價值(例如「管理並維持地球的平衡和永續發展」)創造的,那把這樣的願景當成我的生命意義,好像就沒問題了不是嗎?

是這樣講沒錯,但如此一來,在你判斷某個願景是否夠格成為你的生命意義時,你的最終判斷標準其實是「那個願景是否符合你的價值觀」,而不是「那個願景是不是創造你的人心裡想要的」。

除了在特定的議題上釐清人對於「生命意義」的誤解之外,哲學在普遍的層次上也有助於分析和選擇。我自己在生命中做過的諸多選擇,都曾蒙受哲學訓練的好處,這並不是使用哲學理論來解決問題,而是利用哲學訓練的思考方式,來釐清選項和概念。

不過,在「生命意義」這個詢問度很高的哲學問題上面,我認為,最有幫助的討論方式,往往不是直接把它當做一個哲學問題去回應,而是先搞清楚:發問的人真正需要的,到底是哲學問題的答案,還是對於自己價值觀、社會角色的掌握。

自從我想通了這一點,被別人問到生命意義的問題的時候,再也不用傻笑了。以上提供給各位哲學生參考。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 本文摘自《哲學哲學雞蛋糕》,立即>帶你大口吃下哲學、累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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