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冠良

「親愛的朋友,你真的認為有人可以免於自我之路嗎?」

掩卷,如波濤動盪的心緒汪洋,慢慢浮顯一道雛題:肉身有貌,靈魂無形,自我的覺醒之路伊始就注定了是永無盡頭的流浪之旅?

赫曼‧赫塞《流浪者之歌》筆下闡釋的,既是悉達多的前塵,亦是後路。他的旅途如那條潺潺長河的河水,不一樣的歸向,一樣的原地迴轉,可能,直至有限生命的終了也不會尾聲。

悉達多,我們每一個人的自我的原型,形象與行為的借鏡。他尊貴過,潦倒過,動搖過也迷失過。人性與人生之種種清風與明月,他無一缺乏,但,不同的是,他那顆堅定、矢志不移的心,追尋並覺知那個在凡俗無窮盡的慾望裡模糊了面目的本我。

世間眾苦,皆由惑於表象。萬物萬相,層出不窮,生於外在也發自內心。一切虛與實,假與真,如夢似幻,都是塵埃,都是造化。輕或重,是得失的衡量,是因果的體會,人人陷於其中,求不得或無欲求,都有各自必須的顛簸與修練。

「法燈明自燈明,要依靠自己,無法依靠其他。」東年老師在長篇小說《菩薩再來》一書中曾如此言道。悉達多在求道途上,無論順達或頓躓,莫不倚持著自身力量去履踐。唯有經過心境反複的清明與濁霾,才得以細細篩澱塵俗紛擾,近乎豁然寧和的理想。

然而,只是近乎。塵世不靜,妄念不淨,即使一心清澈的佛陀透析刁詭俗業,如何精妙教義,也無法弭息天底下眾僧(生)痴痴不輟求釋的包圍。到底,涅槃只能是一個人的證得,自己的事。

「他之所以無所發現、無所獲得,是因為他只專注於他所追尋之物,因為他執迷於自己的目標。」

人間一遭,不外乎走下去,走過去。走不下去,走不過去,是步伐的遲疑,還是對橫亙於前方的艱難的想像過度巨大?時間隨興且隨機,一頁頁翻過世間情書,我們是讀字的人也是悟字的人。有時通明,有時糊塗。我們記得過眼的雲煙,祈望未知的禍福,對纏身的當下偏偏視若無睹。有惑,大多並非無知,而在於無思無感。

我想起你。想起了陪你經歷過的最困頓的那一段時光。

那時候,你的工作與生活互有傾軋,可以說都處在極端掙扎的關卡。也許多疑易感的秉性,讓你感到格外如履薄冰,水深火熱。無關好或不好,至少我不會那樣評斷。時久日長,精神壓力的消耗下,身心理於是都孤懸在峭壁邊沿上,岌岌可危。不算短的時期,苦口婆心沒缺過,憤怒或淚水沒少過,雖然幾度險象環生,但畢竟拖住了你,沒有落得同歸於盡的下場。

我記得,對你的糾葛情緒感到無能為力之際,一定拉著你爬上天台看看雲。不甚肯定那麼做的意義,大概直覺給你一點寬闊的想像空間便可以撐開心境吧。你譏諷雲是空泛的虛無,能夠替你解決什麼?我敲你腦袋,雲不會也不必為你消滅什麼,你只需要一個動作,將焦慮拋向虛無。虛無是煩惱的本質,會聚亦會散,執迷就不過是自討苦吃。

你知道那段日子裡的諸多發生,過程中有隱喻,細節裡有線索,都是在預示著冥冥中已被錙銖精算過的時機。總是你以為對狀況瞭若指掌,卻每每事後證明,時機的或早或晚,自有一番玄機。你明白自己求好心切,也不算自作聰明,只承認耐性缺乏,偶而固執己見,所以盲目了一點。當然,這些都是你經歷過了,一切暫且塵埃落定,才扎扎實實獲得的學習。類似茅塞開解,長了智慧那般。

怎麼我會想起你呢?因為我讀見了,知識不等於智慧,不是經由學習便可成就。

智慧即悟道,不論宇宙大悟、日常小悟。悟道是一個親身體驗的過程。好的壞的體驗,對的錯的體驗。一個體驗是一道枷鎖。恰如一悟引一障,所以一解復一解,輪迴般,智慧是點滴的積累,匯百川成遼海。若知識豐富生活,智慧則深刻人生。這大概就是觸動我想起你的緣由(動機)了。

「什麼是冥想?什麼是對肉體的棄絕?什麼是齋戒和調息?那只不過是在逃離自我,只不過是對自我所受苦難的一種短暫的逃避,只不過是針對生命的荒謬與痛苦的一種暫時的麻醉劑⋯⋯」

流浪者之歌》觸及探問的層面廣且深。思索紋理密佈的字裡行間,看似有問必答,實卻逼人動用更繁複更細密的感官意念去感應與體會。最核心精神,莫過於自我滌清,初心覺醒。換句話說,自我,是天地之間最大的秘密,最具意義規模的挖掘。

混世茫茫。現象的存在,思想的陷阱,詞語的錯綜,欲念的叢聚……內外交迫的紛歧擠壓,自我在意志的揪扯中愈發脆弱,愈見無憑。命運道途上一切愛怨嗔痴,無不是那迷惘下泛生的幻影。浮浮沉沉,迷失竟是唯一的方向了。所以,人們疲勞於生死,奔忙於信仰。

悉達多的世間浪行,身心靈嘗遍富裕和貧窮,饑餓和愛欲,真理和虛妄,傲慢和謙卑,不捨和捨得……等等考驗(修行)的交疊遇合,衝突離散。迢迢歲月過去,在岸邊,老邁的悉達多證得一生所渴知與願求了嗎?他終究一切圓成了嗎?我想,在時間之流中,悉達多的丕變與不變,幻滅與重生,他自身(自我)即是問題,也是答案。好像他的流浪必以自己的腳步落實,我們的旅程也沒有他者可以代步。

也許,並非人人都能超脫現世,立地成佛。但,持續不斷焦慮地前進、追尋,至少有機會可以透過他人而照見清晰的自我。就如同,透過僑文達苦行一生卻依然的懵昧,才映照了悉達多那份不為甚麼所羈,發乎自心,澄明而祥寧的圓滿神態。

阿特曼、靈魂或自我,不論哪種稱謂,都是生命初始的萌發。一路頂著風霜雨露的吹襲,只為與之認識並鍛鍊其志。流浪者們啊,要知道,流浪已是詩意之後(帶有一絲哄騙欺瞞成分)的名字,崎嶇的路還遠,沿途險惡潛伏的戰慄與惶惑與巨痛仍在等候著⋯⋯

赫曼‧赫塞戮力思辨的是,生命如一場沒有終點,卻也無法回頭的流浪。怎麼要怕,何須要怕?漫漫長路中把握與棄絕的一切快樂、悲傷與絕望,終將是珍重的記憶。那些已然錯失,追不回的,就連悔恨或感傷也都會顯得神聖。

真的是這樣嗎?我如何能夠面不改色,對你肯定地說出是或不是(或謊言)呢?跟你一樣,我也是一個,正在路上的流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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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流浪者之歌
  2. 菩薩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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