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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這週繼續讀《語言癌不癌》。臺灣語言學學會在語言癌議題出現後舉辦了兩場相關研討會,把會議論文和討論集結成這本《語言癌不癌》,讓它成為臺灣第一本本土議題的語言學普及書。

從我的上一篇介紹〈《語言癌不癌》:語言學家參上!〉,你可以看出語言學家面對語言使用爭議的常見態度:或許是因為自己平常看了太多語言流變的案例,他們通常比較寬容對待人們自行創造的各種語言變體,對於語言的自然演化和自然均衡(equilibrium)抱持很大信心,認為要是某些用法真的不好用、對溝通造成人們無法負擔的實質阻礙,那麼那種用法會自然被淘汰,換句話說,我們不用急於擔當「語言醫生」,責怪並糾正大眾的用法。

然而,即便語言有很強的自體演化功能,會自動淘汰那些不好的用法,這頂多也只代表我們「不需要」糾正別人,大可以放著讓語言自然演變。即使語言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不需要我們互相糾正,這也不代表說,當我們糾正別人的時候,我們的糾正一定沒道理。

所以,我們該怎麼評估彼此對於語言的糾正?在《語言癌不癌》收錄的一篇論文〈語言潔癖 PK 語言癌〉裡,東吳大學英文系教授魏美瑤主張我們必須小心一點,因為許多「糾正別人語言」的衝動,恐怕是來自自身主觀的「語言潔癖」。

「語言潔癖」人人都有

一些電影裡面,會設計一個「愛挑語病」的角色,讓他不時為了糾正而打斷別人發言,以塑造有趣橋段或凸顯特色。你可能不是這樣的人,而(如果你運氣好的話)身邊也沒有這樣的朋友,但你一定可以體會那種「看到別人的句子長得怪怪的,因此感覺很不對勁,很想把它喬回來」的感覺。想要矯正和自己語言使用習慣不一樣的用法,這是大多數人都有的傾向,不管我們面對的是真正的文法錯誤,或是「文法正確,但這樣用怪怪的」的情況,難免都會有衝動想要指正──就像有潔癖的人看到咖啡廳桌上的髒污因此渾身不對勁一樣──而如果在對話中,類似的狀況不斷出現、無法阻止,你甚至可能會想要乾脆逃離現場。

引述牛津大學語言學家卡麥隆(Deborah Cameron)的用法,魏美瑤把這種「規範別人語言使用的傾向」稱為「語言潔癖」(Verbal Hygiene)。

「語言潔癖」人人都有,但這並不代表它有客觀基礎:當你看到別人奇怪的用詞、句型或文法,因此萌生糾正他的衝動,這並不代表對方在任何客觀的意義上犯了「錯誤」。

「標準語言」的真面目

在語言使用的場域,若要說某種用法是錯誤的,必須預設「有另一種用法是正確的,若不照著用,就是犯錯」。然而語言學家的研究顯示,我們許多語言使用的方式,是受到意識形態和價值觀影響:

『在正常情況下,一般人心目中所謂的「標準」的事物,應該是在某個類別中最能統一概括那個類別的典型特徵,或者讓那個類別裡的成分產生一致性的那一項特質。但是當我們談到「標準語言」時似乎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了;在大眾的心目中,「標準語言」其實就是最有威望(prestigious)、最具優勢的語言(不論你有沒有意識到自己這麼想)』(魏美瑤 2016 p.144)

魏美瑤以英式英文當中的 RP(Recieved Pronunciation)為例,RP 是英國上流社會的語言,若問英國人哪種英文算是「標準」,那或許非 RP 莫屬。然而,大部分英國人並不照著 RP 說話,因為他們並不是王宮貴族,也不跟王宮貴族打交道。事實上,就連英國女皇也不見得隨時都說 RP,而是因時因地調整。綜觀歷史,也會發現 RP 作為一種「標準英文」的地位並非一成不變:隨著社會變遷和皇室地位的變化,現在 RP 在些場域已逐漸被普羅大眾使用的英文取代。

一個人認為哪種語言是「標準」,取決於他認同哪種意識形態。美國語言學家拉伯夫(William Labov)的一項研究,是關於美國東部瑪莎葡萄園島(Martha Vineyard)的語言情況。瑪莎葡萄園島有一種特殊的口音,是其他地方少見的,然而,並不是所有在該島生活的人,都用那種口音說話。拉伯夫的研究發現,當地居民是否使用有該地區特色的口音說話,跟當事人對瑪莎葡萄園島的認同程度有相關性,這也是一個例子,暗示人們的語言使用,會受到意識形態影響。

拉伯夫的另一項重要觀察,是關於過去兩百年紐約人說話方式如何改變。十九世紀初期,紐約人的「正式」說話方式跟英國人很像,其特色是使用英國上流社會人士在一些地方對 [r] 這個音的變化。然而,二戰之後美國的普遍社經形象超過英國,而紐約人的正式說話方式也隨之改變:即便在私底下可能繼續使用來自英國的發音,但在正式場合則講另一種。這似乎顯示,怎樣的語言會被視為「標準」、「正式」,取決於那個語言伴隨的文化和社經形象,是否受人認同和尊敬。

魏美瑤的說明顯示:在一個社會裡,「標準語言」是意識形態的選擇,它和其他「不標準語言」的差別,可能不在於哪個語言較有效率、較簡潔,而是哪個語言受到社會上重要階級、族群所使用。若這是真的,我們有理由自我警惕:判斷某種語言用法比較標準、指責某種語言使用方式錯誤的時候,我們手上的理據可能不如自己想像的客觀,而是建立在價值和認同之上。

選擇語言,是自我認同

跟人面對面說話的時候,你可以選擇非常多種表達方式來表達同一件事情,而在這之中,可能有好幾種方式在效率上非常接近,但在風格上則很不一樣。你可以把一句話說得高雅、粗俗、直白、迂迴、反串、有宜蘭腔、台中腔或北京腔,這些選擇造成的差異,可能不會影響對方能否在 1 秒內聽懂你的話,但會影響他對你的看法和印象。

在語言學家眼裡,上面這些選擇,每個人每天都在做。即使某個人願意跟你對話,也不代表他願意跟你做出類似選擇。

加州大學溝通學者吉里斯(Howard Giles)主張,在持有不同語言偏好和習慣的人互相溝通時,即便他們自己沒有意識到,但他們通常會進行一些「語言調適」:他們可能會改變自己的習慣來配合對方,也可能堅持不改變。這些選擇表達出的是不同的訊息。例如,跟中國來的學生對談的時候,你可能為了表達善意和體諒,而捲更多舌,或者也有可能為了表達你認同的臺灣在地特色,而使用更多不捲舌的台灣國語的發音。魏美瑤認為,這些都是說話者藉由語言來表達自己的認同和風格的方式。

以魏美瑤的說法為基礎,你可以想像,一個人當然也有可能以「指責對方的措辭不標準」來更強烈地表達自己的語言風格,以及對於風格的要求。然而如果你同意魏美瑤對於「標準語言」的看法,便可以理解,在多數情況下,要求對方改變說話方式並不是促進溝通效率最好的方式,而即便你不喜歡對方的語言使用,要指責他患了「語言癌」,恐怕也太強烈而脫離了事實。當然,若像是搶救國文聯盟那樣,因此宣稱對方的語言能力有問題,需要多讀文言文來補救,那更是沒有科學根據的主觀判斷了。

NOTE
感謝阿翰對本文初稿提供的好建議!

REFERENCE
魏美瑤 2016〈語言潔癖 PK 語言癌〉,收錄於《語言癌不癌》(聯經)pp.137-153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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