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慧敏

通往村上春樹文學世界的入口,到底是一座井底、迷宮般的圖書館、海豚賓館的電梯,還是《1Q84》裡的高速公路安全梯?也許,閱讀時老是被你省略跳掉的音樂片段,是非常重要的線索,那裡可能是進入村上春樹文學世界的入口喔。

為什麼這麼說?最直覺的當然就是村上春樹的多本小說書名來自音樂曲目,《挪威的森林》是披頭四的一首歌,《舞、舞、舞》是搖滾樂團海灘男孩的動感歌曲,《國境之南、太陽之西》是歌手納京高(Nat King Cole)的爵士樂曲,《發條鳥年代記》的《鵲賊篇》、《預言鳥篇》和《刺鳥人篇》,分別來自古典音樂裡羅西尼、舒曼和莫札特作品,《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則是李斯特的〈巡禮之年〉。

然而,音樂在村上春樹文學扮演的角色,不單如此而已。原本開爵士樂咖啡館的村上春樹在 29 歲時,突然想寫小說,沒有求教對象,深深駐紮在他心中的是音樂。他從中學大量聽 60 年代的西洋流行歌曲,1964 年那一年因為亞特‧布萊基與爵士信差樂團的現場演唱會,開始迷戀爵士樂,上高中開始聽古典音樂,大學幾乎沒讀什麼書,花很多時間聽音樂,後來與妻子借款創業,開設爵士樂咖啡館,就是希望不去上班,生活能被音樂包圍。

村上春樹在《村上春樹雜文集》提到,當時,他生活裡沒有可以請益的對象,也沒有文學圈朋友,腦子唯一有的就是很強的音樂般的東西,他想「如果能像演奏音樂那樣地寫文章,一定很美妙。」他於是從這裡出發。

村上春樹解釋,他小說的寫法幾乎是從音樂學來的。他從音樂學到節奏,理解小說要有確實的節奏,人們才會讀下去。而節奏的是旋律,那就就是精確的語言排列,隨著是協調,就是要有「支持語言的內在的心的聲音」,接著是即興演奏,故事會自己湧現出來,他只要趁流勢就行了。最後完成作品,就像演奏完成般,到達某種新的、有意義地方的興奮感,如果順利,可以跟讀者/聽眾共享浮上來的高昂氣氛。

「如果我沒有這樣著迷於音樂的話,我不可能會成為小說家。」村上春樹如是說。他迄今仍不斷從傑出音樂,學習寫小說的方法。

村上春樹是深深浸透在音樂裡的小說家,音樂方方面面地構築成他的文學世界。

主角的文青基因來自村上春樹

如果你仔細回想,就會發現筆下的主角們廚藝一般般,頂多就是煮義大利麵、燉飯和日式家常料理,喝點紅酒或威士忌,村上春樹很少細緻地描述他們的美食經驗和味覺感受,但他們都非常愛看書和聽音樂,十分文青。

像是《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男主角我和《海邊的卡夫卡》十五歲青年田村卡夫卡同樣都喜歡六零年代的流行音樂,《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男主角特別喜歡鮑勃‧狄倫(Bob Dylan),而田村卡夫卡住進森林小屋,就跟大島要到了組合音響和三十幾張唱片,有披頭四、滾石樂團、海灘男孩等;《舞、舞、舞》的男主角喜歡搖滾樂,年輕時候收集過一百多張唱片,每首歌曲的歌詞都記得。《國境之南、太陽之西》的男主角開爵士樂酒吧,工作之外聽大量的搖滾樂和古典音樂。

當然,他們的文青基因就是來自村上春樹本人。村上春樹在《村上春樹雜文集》提到,其他人或許對繪畫、葡萄酒或食物會有判斷,而他則是在音樂上,能清楚的判斷好東西和壞東西,知道大差別和中差別,甚至能夠體察最細微的小差別,價值判斷不斷累積,人生的質感就不相同。

村上春樹筆下的主角都有村上春樹的影子,因而,音樂幾乎是故事主角生活的日常,煮飯和用餐的時候,等人的空檔,開車或搭車的時間,甚至做愛,他們都聽著音樂,這些看似作為背景音的音樂,描述了主角的舉止,細膩地交代主角的心情。

帶著村上春樹「文青基因」的主角們,跟別人的交往方式,不是吃飯喝酒,不是唱卡拉OK或看電影,而是討論音樂,尤其是交換對不同版本的看法,透過這樣的交流,主角跟邂逅的陌生人有了奇特的交集,跟另外一半的關係也起著化學變化。比如,《舞、舞、舞》男主角和雪,男主角喜歡 1960 年代搖滾樂,兩個有世代差距的人,同車時一起聽著搖滾樂,後來雪也會跟著哼唱幾句,兩個人心理的距離也拉近了。

發燒友才感興趣的的樂曲沿革冷知識與版本比較,都被村上春樹自然而然地融入劇情,成為主角們「普通」的對話。

海邊的卡夫卡》裡,田村卡夫卡和大島開車上高速公路,車上播放舒伯特的 D大調奏鳴曲,大島介紹這曲目的巧妙,對版本進行點評。《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裡,男主角等著遲來的圖書館女孩,對方一上車,就討論起正在播的巴哈《布蘭登堡協奏曲》,圖書館女孩交換了她對版本的意見。村上春樹小說裡俯拾皆是的例子,當村上春樹的主角描述所聽到的音樂,喜歡或不喜歡,也必能毫不費力地,絕不含混地點出樂團、曲目或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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