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不只是音樂──它是記憶載體、小說格式，以及村上春樹

發表於 2016-05-062016-10-13By 陳慧敏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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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慧敏

小說裡會出現版本比較討論，其實是因為村上春樹本人是不折不扣的發燒友。他會去了解音樂家和曲子本身的故事，喜歡思索曲子創作年代的歷史，他更痴迷到會做版本比較。村上春樹在《村上春樹雜文集》曾提到，他超愛美國老歌〈我開不了口〉，有一次，他翻找家裡的收藏，找出四十多個版本，他把認為不錯的版本整理成八十分鐘錄音檔，放入迷你光碟，在車上聽。這不是發燒友，什麼才是發燒友？

不過，儘管自己是發燒友，村上春樹堅信音樂本身就有觸發普通人內心的力量，就像《海邊的卡夫卡》裡，從來沒聽過古典音樂的星野，偶然在咖啡館聽到貝多芬的〈大公三重奏〉大受感動，跑去問店長聊天，店長解釋了這首樂曲的創作背景，星野從中受到啟發，從而願意幫助主角。

音樂是貫穿人生的縱線

「對音樂最重要的，是演奏本身的美好。這應該不用多說。不過我想不亞於那個同樣美好的，是我們在那音樂所擁有的美好之上，可以把我們自己的心和身體的重要部分也付託上去這個事實。」

──村上春樹，《村上春樹雜文集》

對村上春樹來說，音樂不只是音樂本身，它來自特定的年代，也承載個人的記憶。他在介紹自己喜歡美國老歌〈開不了口〉說，他自己常常會在特定時刻，腦海哼唱著某首歌的一小節。他形容，就像面對大海，自己可能哼唱了一首歌或幾小節，可能是六歲、十五歲或三十一歲，面對大海的時候，腦海都會哼出這一段歌曲，「如果您容許我稍微說得誇張一點，就是那歌的一節會以一種連續行為，以一條（小小的）縱線，貫穿人生。而且您，會和潛藏在您心中，六歲或十五歲或三十二歲的幾個自己，所謂反射性地共有那『面對大海』的心情，就算是短暫的片刻。而且那種感覺相當不錯。」

村上春樹的有些作品，某首歌或某段曲子就貫穿著主角的人生，成為故事重要的軸線。最廣為人知的，當然就是《挪威的森林》，主角渡邊徹在飛機降落時聽到這首歌，心情劇烈震動，想起年輕時代自己愛戀，日後卻自殺的直子，這首歌是直子最愛的曲子，從而追憶自己的青春時代。

《國境之南、太陽之西》裡有重要的兩首曲子，貫穿故事主題。開爵士樂酒吧的男主角初君，中年邂逅初戀情人島本，島本問起她為何每次出現在店裡，都會聽到艾靈頓公爵和彼得‧斯特雷霍創作的〈惡星情人》，初君解釋這首歌讓他想起年輕的過往，青春、飢渴和孤獨，很多慾望都得不到滿足，島本說「這首歌簡直就是為我們所做的」，明點了她認為他們是戀人，從而，初君背叛妻子，安排兩人到箱根別墅偷情時，島本就帶了納京高的〈國境之南〉，這是兩人充滿回憶的唱片，但隔日卻帶走這張唱片，消失在初君的生活中。島本走了之後，他明白告訴店內的鋼琴樂師，不想再聽到這首歌，「不是怕想到島本，像是有什麼斷裂了，感覺這首歌只是形同屍骸的優美音樂而已。」

事實上，納京高詮釋過多首名曲，〈國境之南〉也有許多有名的歌手翻唱過，不過納京高從未錄製過〈國境之南〉──也就是說，這個版本其實只存在於這個故事裡，算是村上春樹作品當中的特例。

而村上最近期的《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36歲的鐵道車站工程師多崎作在女友建議下，展開訪友之旅，探求自己在高中被其他四位好友孤立的原因，李斯特的〈巡禮之年〉是串連故事的主旋律。這首曲子是高中好友白根柚木愛彈的曲子，當他被孤立時，結識了另外一位好友灰田，灰田後來莫名自殺了，留下這張專輯在他房間，而訪友之旅尾聲，多崎作拜訪遠嫁到北歐的黑埜惠理，兩人一起聽著這曲子，多崎作從一開始的痛徹心扉，到最後感覺靈魂最底層的理解，終於接受一切，從而跟自己和解。

音樂賦予魔幻的戲劇張力

村上春樹賦予了主角們細膩的音樂聽覺，他們用所聽到的音樂來描述和感知環境，帶來一種魔幻的戲劇張力。比如，在《1Q84》埋下伏筆的是，當女主角青豆搭著計程車要去執行殺人任務，計程車內播放的是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有著不相襯的高級音響，青豆不可思議地在腦中浮現關於音樂的種種知識，下車時，司機也突然冒出了一些哲理般的預言，隨著劇情鋪展，青豆開始查詢這首曲子的資料，想了解這首曲子和自己的關係。

當村上春樹讓特定的場所出現不該出現的音樂，會營造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與喜感。最經典的案例，應該是村上春樹早期的作品《麵包店再襲擊》，肚子餓到受不了的兩個人決定去搶劫麵包店，結果老闆一點也不驚慌恐懼，說要請他們免費吃麵包，他們倆決定無功不受祿，喜歡古典樂的老闆最後開出來的條件，是要求他們聽店內正播放的華格納歌劇〈崔斯坦與伊索德〉，還邀他們隔天如果肚子餓，可以再去聽〈唐懷瑟〉。麵包店、搶劫和古典樂，混搭出趣味。

村上春樹的作品還出現過：不播放名人談話或棒球轉播，而只播「警察」樂團和鮑伯‧馬利情歌的計程車、不播流行歌卻播交響樂的啤酒屋和理髮店，播放爵士樂的洗衣店等等。村上春樹讓平凡不過的場所，突然冒出不合常理的音樂，創造出難以言喻的神秘感和詼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