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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上次我們談到孟子與告子之間那場、關於「人性」到底有無善惡的辯證。同段論證裡,告子還說過另一句著名的話,「食色性也」。確實,貪食好色乃人類維繫生命和繁衍後代的驅動力,而這樣的饞相或淫心即便非刻意為惡,但也與什麼仁義禮智相去甚遠。在未能觀察基因或去氧核糖核酸的年代,告子也算是敏銳掌握到人類演化學的核心。

然而在先秦諸子爭奪話語權與追隨者的背景下,告子還不算影響力大者。當時信徒最多且論述最直截具感染力的,照《孟子》裡的說法應該是楊朱與墨翟。楊朱主張保全自身,而墨子則倡導兼愛,這兩個思想領袖都被孟子痛婊過,說他們「無父無君,是禽獸也」,但至少他們都能成一家之言,照鄉民的說法,做了就禽獸,不做連禽獸都不如。

除此兩派之外,還有許行所領導的農家一脈。先前我們談《論語》,就曾記載樊遲向孔子請教莊稼的對話。親身躬耕,自食其力,在那個戰亂頻仍、朝不保夕的喪亂世局,代表的即是與鳥獸同群、潔身自好的隱世生活。孔子也曾經被隱者以「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嘲訕,足見此學派的影響力。

其實從今日食安風波、小農經濟或手作樂活的文創市集之角度來談,親身耕作沒啥不好,之前不是還有什麼貴婦團,跑去農村遊樂體驗營,爽當一日農夫,還碰巧坐到阿帕契兼打卡。而從文青一點的角度來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硬派之身體勞動,透過酸疼與疲憊向這片我們生長於斯的土地討索,以小宇宙符應大宇宙,公轉自轉,與萬化冥合。這份領會聽來浪漫又靜好,宛如〈桃花源記〉一群鄉民為避秦時亂來到芳草鮮美的烏托邦,「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從許行弟子與孟子的論辯中,我們還可以穿過迢遠時空,揣度農家那以莊稼為事為樂,將一切物質慾望極其壓縮、認為光憑著肉體勞作就足以改變整個世界那樣的志趣:

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  
「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曰:「否,許子衣褐。」  
「許子冠乎?」曰:「冠。」  
曰:「奚冠?」曰:「冠素。」  
曰:「自織之與?」曰:「否。以粟易之。」  
曰:「許子奚為不自織?」曰:「害於耕。」 

可以看得出來這段對話裡,孟子竭力吐槽嘴砲之能事,且他嗆聲的白爛程度已經接近屁孩等級——「啊許行自己耕田那他織布嗎?」、「啊他不會織布的話戴殺毀帽子?」、「幹嘛不自己織布編帽子還要跟人家以物易物?」……根本就像棒球版酸民講不過別人,就說「啊不爽你自己上投手丘投投看」的嗆堵。當然,孟子的邏輯是社會仰仗百工之人才得以運作,男耕女織,以物易物已經是上古時代的醇酚幻夢,可能再也回不來了。於是就有了這段看似找碴的問答。

我們之前也說過,儒家講親親尊尊,重視社會制度和階級。不是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一套,但所謂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卻仍得要有領導者,要有所謂「食於人」的勞心者來為人民表率。以農民為尚那可能是共產主義的階級鬥爭,但孟子及其代表的儒家,終究是澈底老練的右派。為政譬若北辰,儒家終究期待一位聖王來設定一套諄諄循循的絕對秩序。所以就得出了我們以前國文課都學過的、孟子最終的論述:

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

人因階級與被區別為「勞心」與「勞力」,「食人」與「食於人」(食是豢養的意思,不是電影《食人煉獄》那種食人)兩類,進而乎發展到現代社會,我們有了受薪階級,有了慣老闆,有了鄉土劇裡東扣西減,最後告訴你一整年才上班一天而已的老闆神邏輯。

但我也覺得不用急嚷嚷將如今的貧富或階級對立歸咎於儒家文化,在那樣一個硝煙烽火,思想言論如煙花迸發的時代,孟子確實得以更直截、更挑釁的言論,來宣揚這套賢君聖王的大道。《孟子》中保留了儒家與農家的激烈爭辯,我們得以一窺許行及其農家所勾擘的世界觀。在那個人人自食其力,再無哄抬、無仲介詐騙而童叟無欺的理想國裡,它至少曾經如此遂行過。

之前我們才為了跨國詐騙集團而騰掀江湖惡風波,我覺得詐騙集團真是邪惡之處不僅是金錢的訛取,更是讓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與善意澈底瓦解。那上古時代曾經存在著的、人與人之間最原始的信賴感,那理當才是農家的思想家真正要追尋的。當然,隨著時代這樣的思想被兼併或消滅了。但如今我們仍能從保留下來的經籍中,一窺那個信仰飽滿堅定,最黑暗卻又最光明的時代。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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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讀古文撞到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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