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冠良

致 親愛的馬欣:

希望這樣其實俗套的開場稱呼不會有種硬是裝熟的肉麻兮兮。然而,我們卻又不盡然陌生。

雖然素不相識,但我們都熟悉寂寞。本來以為妳是在替寂寞作傳,豈料更近乎於一曲現代人類的輓歌。眼見人們敲響了喪鐘,妳恓惶於怎麼每個人還彷彿身在太平盛世的霧夢中般無動於衷?

「只要不寂寞,你什麼都願意做。」幾乎可以聽見妳既憐憫,卻又略具警示意味的嚴厲聲調。妳很清楚,深刻寂寞的人們無法一語驚醒。所以,妳諄諄循循,細細挑剔也挑釁囤積人性隙縫裡的塵垢,更無懼那些漫飛的絮霾將會嗆出多少惑淚。

雖然妳說自己從小就是個孤獨的孩子,但我已經私自蓋棺論定,如今的妳又是一個不怕理想多遠多坎坷,也會憑藉一腔正義熱血而衝刺追逐的人了。妳深知人們為了揮別(暫忘)寂寞什麼都願意的表象下,真正多麼的莫可奈何,多麼的不得不然。所以妳彷若盡揭現代人瘡疤的挖掘,旨不在危言聳聽地恫嚇,而是盼望至少闢劃一塊雨後天晴的沃壤,讓寂寞的人把紛歧擾攘的寂寞埋種,只待某日,可以一仿鄭愁予《寂寞的人坐著看花》的姿態觀賞寂寞就好,不必再與寂寞狼狽角力。

然而,濁世裡維持一身冰潔,修的豈止心智,練的更是一番堅毅之志。人人皆往寂寞裡投井,妳逆流而走,迎面相逢的,除了不知好歹的冷眼,大概還不乏私我盲從被洞穿的難堪之情。

妳那麼專注堅決,一筆一字一句鑿刻孤單眾生的寂寞群相,如入定之僧,矢志不移,落荒而逃的,約莫是在妳字裡行間讀見了自己那無疑陋敗真貌的孤獨怪物。怎麼能不逃?留在原地,只是承認自己早已淪落成一隻再也回不了頭的怪物。妳愈是說得清晰明白,愈讓人不由自主往寂寞裡逃。寂寞從來都那麼輕而易舉,要不寂寞才需要無與倫比的勇氣與冷靜,甚至還得有一點麻木與無情。

是的,我們都發現妳也是寂寞的人了。可是,妳還是有所差異的。或者,更精確的說,我們都不一樣,也不會是一樣的。

這條寂寞洪流滾滾濤濤不休,妳在危岸搖旗吶喊,希望引導那些浮浮沉沉,欲將滅頂的遊魂們死裡逃生。可是,寂寞之河,擁擠又喧囂,妳盡其所能,也可能只是徒然。過去,妳在孤獨裡尋獲寄託,抵禦了寂寞,但妳畢竟也了解對抗寂寞都是自己的事。沒有誰可以替誰代誰,更沒有誰的寂寞擁有相同的廣袤與深邃。

那麼,妳的書寫,就是徒勞,僅僅徒留無奈感傷了嗎?

透過電影,妳拓印了寂寞其模樣的變化多端,撲朔迷離。它紛繁龐亂的寄形、附身與異化,馴養著驅使著奴役著世間人心人情的困頓、軟弱與信仰。因為妳知道將人剝離寂寞會血肉淋漓,所以持針刺穿它虛胖的泡沫,拿筆尖寫破它微笑的假面,當受傷的人舉目張望,那痛,至少還能找到一方有所迴響,有所療慰之處。就好像身陷寂寞這座數碼虛構的母體裡,若有天幸運脫逃,至少還有一座真實的城市錫安可以期盼與追尋。

選一部電影看不會比認識一個人難;看一部電影的方式卻不一定比瞭解一個人少。

片長兩小時的電影不見得是反應各樣人生的縮影,卻必然充滿日子裡高潮迭起,似曾相識的況味。所以,我們總要為之潸然淚下、為之破涕大笑,亦為之悵然若失。我不太相信看戲的人盡是單純的傻子。難道不是從那些故事人物的情緒裡提煉出了自身欲迎還拒的一縷情懷,如何粗糙俗濫的情節(反覆的尋常世事)才讓人不厭其煩一而再、再而三,乖乖重返螢幕之前?

而妳,不甘亦不能只是在漆暗戲院裡痛快哭過笑過便作罷。妳像一名嫻於鍊金的術士,嗅聞了,並在其中提煉粹取那些人、那些事,或顯或隱,或虛或實,深深淺淺的寂寞嫌疑。

妳藉由每部電影裡形形色色的人物身世與遭遇,發現寂寞,考據寂寞,驗證寂寞。寂寞真的毫不猙獰,可怖的是人們賴以拒絕它的種種作為,其實都是在卑躬屈膝臣服於它。究竟是哪兒出了差錯呢?寂寞不是這個時代,甚至不是新奇或畸形的產物。本該是相互依持、撫慰的親密關係,卻走上偏鋒,不對等地彼此凌遲折磨。

意識到其勢洶洶的寂寞氾濫地包圍上來了,卻又太多人誤解其為有害物質。妳不忍心人們在現實和虛擬的嚴重失衡(混亂)中,與寂寞分手,進而敵對。妳孜孜不倦振筆疾書的無非是在提醒──寂寞是如今嘈雜紛擾的世界裡唯一的沉靜,而人只有在獨處的寂寞裡才有可能體會安靜思索的豐厚與美好。

寂寞,到底應該是讓人持續的獲得,而非在不斷的失去。

親愛的馬欣,現代人與自己與外在周遭之間,那樣咫尺天涯地疏離著,身體與靈魂在孤獨面前惶惶然找不到著力(地)點。所以,妳在《當代寂寞考》中前後夾抄,左右刃入,精研細磨的一幕幕一頁頁寂寞本相與偽裝,實是多麼希罕,多麼難得,多麼發聾振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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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當代寂寞考
  2. 反派的力量
  3. 寂寞的人坐著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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