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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上一篇我們講了仕途順水順風、與歐陽修一同開出北宋詞閒適恬淡氣象的晏殊。其實歐陽修公也頗值得一說,我們以前高中都讀過瞎米〈醉翁亭記〉,什麼政通人和,縱情山水,反正古文八大家風格差不多就那樣,歲歲年年,假假掰掰。

但說起詞壇曲子界的歐陽公,那可是另外一番風情,比如說他那首著名的、數學課排列組合都會出成題目的〈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爾後被瓊瑤阿姨引用寫出八零年代台版《暮光之城》,只能說真的太狂。這闋詞最末兩句「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根本不用翻譯也覺得太經典,太銷魂,摧心折肺,寸斷柔腸,問花早知不語又何必閃閃淚光?落花既然無話卻又何苦亂紅紛飛?把閨中思婦的愁思縷縷描寫地何其露骨。

不過這次介紹的重點不是晏、歐兩位北宋詞壇大手筆,而是隨晏殊身後,家道中落的富二代晏幾道。和父親晏殊並舉,文學史稱兩人為大小晏,小晏今存詞兩百多首,輯有《小山詞》。我知道我們對富二代官二代難免有一典型想像,例如什麼三歲自耕農,三十歲副總裁,修過幾堂課就足以當商學院教授,有黨證行遍天下,逢人自我介紹「大哥您好,我父親是□□□」。但在那樣一個君主集權的年代,一個上層豪族仍會遭遇各種因緣,輕易陸沉下僚。

就我們如今所悉的晏幾道生平,他確實度過了一段優渥靜好,無傷而無憂的流金時光,白雲蒼狗,星河光塵,年少輕狂的好日子一懂事就結束了,如幻夢如泡影,但最疼最難堪的莫過於手掌心曾經握住全世界,如今一無所有

由奢入儉難,晏幾道大概是最極端的例子,我不確定若可以選擇,他會不會寧可出生就是魯蛇而毫無轉圜之地,但那些曾經有過的煙花好景,分明已成夢境卻栩栩如真的細節,卻如此真實地糾結著他,如那首收錄《宋詞三百首》的〈臨江仙〉:

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小山詞》經常出現夢和酒的意象,那些恍惚迷濛,氤曖如夏日煙塵的往昔時光,對他來說是唯一的現實,於是爾後的時光就顯得再無清醒的必要。在某個宿醉未醒的迷茫時分,他想到了去年的一場微雨,以及女孩佇立花雨春燕的景象。詞裡明確提到小蘋這個名字,提到她那件雙重心字羅衫,但她們仍依稀而不真切,像跑馬燈裡剪紙倒影的人形。

時移事往,我們懷念某些人或事,往往只剩下那些細節。你可能會想起女孩奔跑時馬尾晃動的弧度,微笑時抿起嘴如貓咪的線條。想起那過曝夏日裡的窄巷,走在白線上小心翼翼的虎斑色野貓,怕熱,怕潮,怕雨,悄悄走在停車場的分隔白線。關於這闋詞,晏幾道有個序,因此我們才知道他不僅寫小蘋一個女孩:

始時,沈廉叔、陳君寵,家有蓮、鴻、蘋、雲,品清謳娛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諸兒。吾三人持酒聽之,為一笑樂。

「蓮、鴻、蘋、雲」這幾個歌女,代表的都是晏幾道青春時光的符號。當時他們才完成一首曲,立刻將草稿交給了這幾個女孩,讓她們即席演唱。如今人物皆非,那些宴會、文稿和歌聲就此靜止了。於是我們才讀懂「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這句善感而易碎的句子,那些彩雲、明月的意象,原來都是密碼,都是那些愛過的人們,都是再也回不來的回憶。

若我們還記得之前晏殊嘲笑別人的家貧窮,炫耀自己笙歌院落、燈火樓台的富貴氣象,那麼再來看他兒子這落魄與難堪,實在很諷刺。晏幾道的詞很真,很誠實,甚至太真了,真得沁肌入骨,真得不忍逼視。我記得村上春樹在《遇見100%的女孩》裡的句子──「一個強大的帝國潰敗的時候,比一個二流共和國還要感傷」。眼見一個富二代的落魄,大概不外乎如此吧。最後我們只記得小山那些沉湎過往的傷逝之詞:

小令尊前見玉簫,銀燈一曲太妖嬈。歌中醉倒誰能恨?唱罷歸來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雲天共楚宮遙。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

我在想對西斯版三十歲還是魔法師的鄉民來說,當過富二代、風花雪月過的晏幾道,或許已堪稱勝利組,但我總想起他對青春、對盛世執拗的身影。「謝橋」指的就是青樓,雖然不至於等同於吃魚喝茶,但那就是晏幾道少年時流連的遊廓之地,章台走馬,金迷紙醉。

俱往矣,每當又在八卦版或政黑板,討論或引戰哪一個官二代富二代,依憑父祖輩之膏腴、橫向移植繼承了財富、地位和人生勝利光環熠熠時,我就會想起晏幾道,想起村上春樹隱喻裡那個衰敗的、分裂的、從此一厥不振帝國。這有會多疼多苦,會有多沉痛,大概同樣是與富貴氣象無緣的我們難以想像的。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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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讀古文撞到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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