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艾莉絲・孟若

我發覺,我寫的東西出版後,隔絕在書裡面,就很難成為我想談論的話題,更不用說拿來讀了。為什麼?其中一個原因是焦慮。我不能寫得更好嗎?想到這裡也無濟於事——都印到冰冷的書頁上了。還有呢。故事就像從我身上生出來,曾有一度與我相連,不斷長大,現在剪下來了,沒有屏蔽,被拋棄了。我不覺得遺憾,也不覺得後悔──那種感覺說起來很虛偽,我當然一心希望能被別人看見,能出書──而是有點不舒服,不願去看、去盤查。我希望自己能圓熟點,覺得我的想法太天真幼稚了。現在,就來試試看吧。

有些故事比其他的更貼近我的人生,不過都沒有大家想的那麼貼近。與書名同名的故事與父親的死有關。他過世後的夏天,我去參觀奈芙琳天文館,成了故事的引子。一開始寫故事,好多東西從腦袋裡很遙遠的地方跑出來,黏在故事裡。有些你覺得該寫進去的東西消失了;有些則不斷擴張。因此,在故事成形的過程中,你滿懷希望跟惶恐,還常常又驚又喜。如果是某種類型的故事──第一人稱──別人會覺得你不過就把某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寫下來了。

如果別人那麼想,很好;表示你的故事發揮了效力。其實,故事就是這麼寫出來的。有些來自個人體驗,比方說〈木星的衛星〉或〈田野中的石頭〉──有些則來自觀察──比方說〈訪客〉或〈克羅斯太太和奇德太太〉。這種差距在寫作時變得很模糊,本來就應該這樣。個人的故事無情地脫離了真實。觀察到的故事失去了軼事的優勢,被熟悉的形狀和聲音給入侵。

畢竟,總有希望。

如果要說清楚,〈火雞季節〉的寫作過程或許能拿來解釋。多年來,我試了好多次,一直想寫十九歲那年我當過女侍的旅館。這個故事我一直寫不完。有一天,在父親的文件裡,我找到一張臨時工的照片,背景是他管理的火雞舍內部。照片讓我想到某些類型的苦工,以及努力工作帶來的滿足和同僚之間的情誼,還有要付出的辛勞。我發現,旅店故事的人物進了這個故事……但是,現在我解釋了這個故事,我們就更了解故事的內容了嗎?與性慾或工作有關?與火雞有關?還是與中年女性的住宿或少女的發現有關?想到故事,我就想到瑪喬麗、莉莉和女孩從火雞舍裡出來,外面下著雪,她們勾著手臂唱起歌來。我覺得每個故事裡都要有那種奇怪的歡樂時刻,不知道為什麼,這才是重心。

〈意外〉最早寫出來,那時候是一九七七年的冬天。然後,我幾乎都把時間花在另一本書上。〈巴登巴士〉排在最後,一九八一年秋天寫成。寫這些故事的時候,我都住在安大略省的克林頓。那幾年我去了澳洲和中國,也去了雷諾、鹽湖城和好多地方,但我不覺得旅行對我的寫作有什麼影響。比方說,〈巴登巴士〉有一小部分在澳洲,但主要還是在多倫多皇后街上幾個陌生、骯髒、忙亂的街口,我夏天的時候幾乎都住在那裡。

要記起故事的內容,我得想一想。很奇怪。寫故事的時候,我投入高度的能量,非常虔誠,還有不能說的痛苦;接著我脫身了,故事就在原處變硬定型。我覺得自由了。接下來我又開始組合材料,準備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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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摘自《木星的衛星:諾貝爾獎得主艾莉絲.孟若短篇小說集 11》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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