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冠良

其後》之後,賴香吟變了。聲息顧盼之間,褪去了風中燭火般明暗爍閃,顛顛危危的悲涼與悵惘。

文青之死》積疊多年的諸篇章中,她將自己嵌入故事裡的尋常生活,咀嚼瑣碎日常,調理細繁心思。人事周折,人我無奈,她溫柔的摩挲,少了鞭謫,多了疼憐。她在開篇〈在幕間:一則偽評論或偽小說〉裡寫道:「世人稱之為自殺的舉動,難道一定走向死亡,而不可能走向新生嗎?」字眼悚怖,卻不投以愁視。她不再苦苦追問絕望為何發生,而靜定凝注它將至之前莫測的烏霾瞬幻。她不一樣了,那是否意味著暴虐氣候歇止,她已安然航過那個鬱悶的赤道無風帶了?

然而,套入九則故事的「時差」脈絡,她的變與不變似乎又是模糊的面目輪廓。或許,其中的弔詭難辨在於,外在時序畢竟圈繞不了內在迂迂迴迴的遞嬗。而那些相互層層的暈染、異變,我想,也就是創作之必要了罷。一如她所自述,「書裡的故事,寫得慢,離得遠,與其有我,毋寧有我,與其言愛,多為不愛,是現實人生凌駕靈敏之心;我們得學會活得夠久,才能等著看生命要教給我們什麼。」唯有寫著,寫下去;讀著,讀下去,才可能一窺生命究竟為我們搭造了什麼樣的風景。

容貌易改,底質難移。小說寫作,賴香吟素來眼冷心熱。一管酣筆描澀繪難,無障無礙,傾盡幽微,剔透晦世。

生老病死,人間世事,紛至沓來,屏息以待或措手不及,終究都要滄桑。她寫的是愛情,說的卻都是在愛情以外才找到餘地,求了個(所謂的)圓滿。所有的疼痛、苦惱或成長亦若是。她說,「長大,你得花一生去學這個字。」到底,人是在糊塗中摸索著走的。不碰不傷,不挨一些,只有天真是無法堅強,無力有所抵達的。

佛家曰:生命是輪迴。日子呢,難道不是與時光一樣?其實同樣也是輪迴的,甚至是原地打轉。世間一切相逢與相愛,原來都是似曾相識的重來。〈在幕間:一則偽評論或偽小說〉中架起了一道穿越前世今生的長鏡頭。她凝注投水女作家的心靈艱難,更不忘憐憫一生為了女作家懸心濃情的孤魂男子。真的不為了誰平反什麼,或者辯護。生命是倦怠而不可稍歇的修羅場,感情牽絆本來也就是彼此拿來演繹自私與寬恕、迷惘與醒覺的素材。她如何能夠偏袒?於是偽作雷同線索,重新織纏梳理,或可讓人明白,凡身不由己的抉擇,皆必有值得原諒與同情的無辜和心酸。

有些話,想對〈暮色將至〉中凡事躊躇,至而蹉跎了的林桑說。

沒有人可以一直的懦弱,就像沒有人活該永遠都是堅強的。對一個成年人而言,在挫敗中學會什麼並不重要。願意面對,怎麼面對才是必修的課題。不予承認,難道就不曾真的發生嗎?可以決定去接受,或拒絕面對什麼,才算完整了尊嚴。任何一種失敗,責任總是最曖昧且爭議的部分。誰都憂懼遭到譏刺、踐踏與漠視,那否定的,不單已然毀壞的過去,甚至提前死刑了未來。你不怕失敗,可是卻始終只考慮著怎麼樣成功。所以,你在發覺失敗之前便已一敗塗地了。不論是你的理想、愛情或人生,什麼都來不及開始,就冷寂地結束了。

〈靜到突然〉、〈天竺鼠〉兩篇,皆關於婚姻。婚姻如何是一種拖磨,或囚困。

難怪形容婚姻是愛情的墳墓。親密也有一道界線的。沒有分際的親密,隨時隨地隨便都要踩踏到彼此最赤裸、無防備的脆弱之處。利用了解所割裂的難堪,簡直就是純粹的惡意了。因此,格外地孰不可忍。婚姻是錢鍾書《圍城》一書最廣為人熟的諷喻「外面的人想進去,裡面的人想出來」,那圈住的戒,非但不是保護,總要痛苦從日子的角落四面八方逼漫而來,才會詫悟被套緊了金箍咒。〈靜到突然〉中的失婚女子唐涓涓,與前夫吵,吵到只剩悲哀了,才從不甘心縱了對方,而終於懂得饒了自己。爭鬧到絕處,內心便墜入淵底,靜到突然,一切既生也滅。人生演砸了某幕劇,還是會有別場戲接檔。何必傷心何必哭泣,我們總是能擁有一切,亦什麼也未曾真的擁有。俗題,賴香吟就有能耐寫出塵外去。

〈天竺鼠〉裡的蘇菲與威廉,長久蓄積的問題,在旅途中潰堤,起了爭端。陌生的國度,陌生的房間與陌生的夜,在在推擠著他們分別步上婚姻的歧異之途。愛情讓人美,婚姻令人衰。很多事情與關係進階了,不一定代表著份量,卻必然少不了附加而來的壓力。比如結婚。組成一個家庭,不保證感情愈趨飽實,反而在親近的摩擦中驚察阡陌裂紋。生命中有許多時刻往往逼著人做決定,間不容髮,於是最後總免不了好多好多的徬徨、忿懣、懊悔,終而徒餘感傷。

青春的愛是花綻一瞬,暮晚之情就是四季淡泊了。那是〈約會〉中的老人嚴以新與方敏。忽然人生,人生忽然。就像戲可以從任一幕啓,也會戛然在某一場終。人生其實不怕來不及,真正憂怖的是驀然回顧,竟從未有過真心倚託過冀盼過的一個「開始」。開始愛,開始夢,開始恨,開始慶幸自己有過許多或擱置或悔恨或滿足的選擇⋯⋯,開始了,又怎會有太遲?

〈日正當中〉的她要照料手術癒後的母親,更要照顧被憂鬱寄生的自己。生命根本就是憂鬱的嗎?太陽即便不是天天露臉,日光卻總是不缺的。那些趨暗的不由自主,竟是故意迴避問題,甚或遺忘?我們有時停頓,偶而前往,目的不一定明朗,但必然為了繼續。偏偏,怎麼繼續就是憂鬱之所繫。誰多多少少不是憂鬱的?只是有沒有記得要晾晾冬被那樣,出去曬曬陽光而已。任何人在心之陰暗前,無所謂幸運,不幸運,僅僅是際遇的差別。她呢,有一個母親讓她暫時忘了自己,在煩瑣裡忙,並且因而注意到憂鬱以外,還有那麼多其他的事情。

遷徙,生命的原始樣態。生活裡遠遠近近的移動,生命再也不見的遠行,境隨心轉,無時不刻地遷徙著。所以人求安穩,日盼安定。〈遷徙〉的那對老夫妻,因故搬離了舊家,儘管兩處同在一座城市之中,仍殷殷願望起有一天能落葉歸根。那變動的過程一旦發生,被記住了,新的便不如舊的,也永遠取代不了。對他們而言,不再的最熟悉的,才算得上歸屬。曾收輯在《霧中風景》的〈小原〉,乍讀,約莫是本書在情感與意念型態上相形脫鉤的一篇。但,似乎又不盡然。那個對愛裹足不前,終於錯過機會,苦嘗失落的男生,其實與〈暮色將至〉的林桑又有何不同呢?

末篇〈文青之死〉,賴香吟一路細細盤點那些曾讓「文青」二字熠熠煥發的種種逝去的美好。經歷過其時代的人,肯定免不了一絲惆悵地同聲一慨。文青真的死了嗎?我想,文青沒死,只是轉身回到柴米油鹽的生活裡。而今文青變成不乾淨的字,除了消費流行與裝腔作態,無非也是曾經的文青們回望的眼神裡,那緬懷中滲漏的一點點再也不可及的羨妒罷了。

這些故事裡的人們都在希望裡作過選擇,在失望中掙扎,亦在衝突下倔狂過。嚮往與追逐理想是一種姿態,臣於現實也不一定就比較庸俗。理想得在現實中檢點才能彰顯價值,而現實若沒有理想支持又何以為繼?如果還會感覺徘徊,表示「活著」在度日子。那也許是幸運的,當然也可能是幸福的。

小理想與大現實,愛憎與苦惱,峻崖鋼索的兩邊。不管此刻或過去,或從來不是一名文青,我們畢竟都是在日子裡小心翼翼走在鋼索上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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