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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浩正

周浩正

at 周浩正的編輯畢旅
拜訪老朋友,聊聊編輯事──走過臺灣出版卅年,資深出版人周浩正的畢業之旅。

終於,逮到郭泰。

他遠在太平洋彼端,經由神奇的科技,瞬間出現於筆電的屏幕上。

「嗨!別來無恙?」老朋友見面,我熱情招呼。

「哈哈――,」猶如從前,他的笑聲宏亮而豪邁:「這樣會面太難得了,多聊聊吧!」

1.

純屬偶然因緣,拼出一道風景。

在我的編輯生涯裡,郭泰的幫助太大了。

是他,成全了遠流「實戰智慧叢書」的誕生。

這話得繞個大圈子來說,才能周延。

遠流自從詹宏志正式出任總經理大位後(1983),把一個傳統的、急待轉型的出版社,從虧損連連的危機中,神奇地脫胎換骨,成了最具代表性的出版機構。詹宏志做了跟傳統編輯完全不一樣的事,改造「商業模式」:首創「叢書雜誌化」,策劃了第一擊《柏楊版資治通鑑》,以每月一書的形式推出,同時進行整套預約;次年,推出第二擊,新書系「大眾心理學叢書」,一次印行四十本。

兩大企劃案,聲勢驚人,震撼出版界。[1]

就在這背景下,遠流為了開拓未來版圖,四處攬才,組建新經營團隊。

1986年中,我應王榮文、詹宏志之邀,加入遠流。

我初到遠流,被賦予的首要使命是開拓文學出版疆域。從踏入文化圈起,我一向被歸在「文藝青年」之列。在加入遠流之前,我已主編過《臺灣時報》、《中國時報》(美洲版)副刊以及多種不同類型的藝文刊物,由此延伸出來的戰線,理所當然是繼續鞏固並擴大這片領域。

然而,阻礙重重――主要來自心理層面,因為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在周邊升起。

早期的出版市場,文學書籍是主流,所以那是兵家必爭之地,投身書市的,莫不以出版文學書籍為職志。五小(爾雅、純文學、大地、洪範、九歌)是最具代表性的,其它大大小小相同性質的出版社不計其數。

上任之後,每當我以新身份推動編務,開始向外邀稿時,王榮文和詹宏志總是面告「暫停」。後來才透露原因,那些文學出版社的老闆們都是王榮文朋友,他們頻頻善意勸阻:「文學書的市場已經擁擠不堪了,遠流再捲進來,殊為不智,你們應該發展出自己的特色。」

一次,二次,三次……,動動停停,反反又覆覆,半年蹉跎掉了,我不知如何是好。每天坐領高薪,卻整日無所事事,自非長久之計(我已在考慮:該不該滾蛋?)。

就在這節骨眼兒,老友沙永玲來電:

「你要我譯的《行銷戰爭》,原先的出版社不要,這部譯稿我該怎麼處理?」

怎麼處理?當然我得負責。

取得譯稿,連夜細讀。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接觸行銷知識,書內把我熟悉的西方兵聖克勞塞維茨(Karl von Clausewitz;1780─1831)的名著《戰爭論》和行銷融合一體,為我展佈一片新天地。我讀得如癡如醉,大開眼界。

書稿內容這麼精彩,可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一面讀,一面在腦海裡拼出想像中的畫面――我知道怎麼做了。

翌晨,和老闆王榮文、總經理詹宏志正式攤牌。

「你們對發展文學書的路線一直拿不定主意,下不了決心,而我光拿錢,沒事做,實在慚愧。身為遠流總編輯,理應為公司開疆闢土,拓寬出版領域,現在機會出現了,」我取出《行銷戰爭》譯稿,交代了稿件的來龍去脈,說:「到目前為止,公司的出版路線中,還缺了『商業書』這一條,我建議不妨以這本書當作敲門磚,我來試做這條新路線。」

我發覺他們在翻閱稿件時,眼睛也亮了起來。

「太好了!我完全同意。請說明一下構想。」詹宏志說。

這下我精神大振。提出「實戰智慧」做為書系的名稱,區隔書市既有競爭對手,兼納古今中外符合「實戰」加「智慧」可供經營者學習的內容,讓它成為具有最大包容性的開放型商業類叢書。

沒想到他們倆立刻拍手叫好,書系「定」了下來。

我告別了文學路線,開始重新學習。

但,只一本書,怎麼形成書系?

2.

「微郭泰,吾其被髮江湖矣!」[2]

當時,郭泰在遠流出版了兩本「經營之神」王永慶的書:《王永慶奮鬥史》和《王永慶管理鐵錘》,被歸在「遠流叢刊」裡,靠著自身的力量在書市拚搏,暢銷而長銷。若能收入「實戰智慧」,必可幫助新書系站穩腳跟。

當我向郭泰提出請求,他毫不遲疑,一口允諾,語氣柔軟而謙虛:
「能夠排在新書系的序列裡,那是我求之不得的榮耀。」

從那天起,他和我不離不棄,成了交往三十多年的朋友。

郭泰嘉惠於我的事兒,多到數不勝數。與朋友交談時,每提到郭泰,我都會特別加重語氣,說:
「他等同這條書系的共同主編。」

試舉一例。

眼看著「實戰智慧」漸漸站穩腳跟,下一步該怎麼跨出去?

有一天,我忍不住找他大吐苦水:

「郭兄,我們既然走上『引進』與『創寫』並重的策略,可惜寫手難找,這條書系若能找出『十位』像你一樣水準的作者,何愁大事不成。」

郭泰笑了,在我看來,那笑容「邪邪的」,裡頭暗藏玄機。

「你終於開了金口。我原本沒把握你所設定的書系方向往哪走?既然你認同我走的路,我想未來的發展空間極大,應該可以開創更大的生存領域。」

「那麼,人呢?」我怯怯地問。

「坦白說,『十位作者』是你必須努力去找的。先發隊伍若能先聲奪人,往後的『招賢納士』就容易多了。不過,有兩個好手可先推薦給你。」

我樂了,纏著他「引薦」。

不久,他的摯友張永誠和陳文德,一前一後拔刀相助,也都成為書系的棟樑。熟悉遠流出版的讀友,對這兩位名家作品必不陌生,張永誠寫了《賣典》、《賣手》、《永恆的行銷法則》、《事件行銷100》……近二十部行銷專著,並執教於中央大學與大葉大學;而陳文德的《曹操爭霸經營史》、《諸葛亮大傳》、《秦公司興亡史》、《北宋危機管理》……等數十冊歷史著作,膾炙人口,紅遍兩岸。

張、陳加上郭泰,人稱「哈佛三劍客」,他們是政大同學,都曾任職於「哈佛企管公司」並主編過當年影響力深遠的《管理雜誌》。他們三人的學、經歷完整而豐富,「實戰智慧」有了他們三人撐腰,等於坐擁半壁江山。

漸漸的,優秀作者名單開始拉長:梁憲初、蕭富峰、陳明璋、霍雨佳、陳忠慶、林訓民、小管、雷瀚、張金鶚、葉子游、余朝權、王泰允、陳邦杰、董時叡、黃素菲、徐瑞希、邱義城、陳再明、陳偉航、陳國嘉、陳生民、蘇拾忠、李仁芳、莊麗卿、鍾振昇、廖和敏、周紹賢、葉柏廷、劉曉莉、伍忠賢、彭建彰……等,不同業別的高手紛紛出場,擴大了書系影響力。

例二。

最初設計「實戰智慧叢書」時,我注意到詹宏志將「大眾心理學全集」的封面統一格式,穿上綠色制服。軍人出身的我,越看越滿意,決定東施效顰,把這條商業書系打造成「黑色大軍」。一旦成軍,舉目望去,將是一片嚴整的墨色,氣勢非凡。

問題來了。我們才出了十多本書,模仿者卻出現了。

在八零年代,書店是銷售主渠道,書架才是決勝點,我們在書架上辛苦掙得一席之地。

不久,「黑皮書」有了跟隨者,一些別家出版的黑書背,硬和我們擠在一塊,多彆扭呀!

我苦著一張臉,拙於對策。

「哎,小事一樁,哪值得煩惱。」郭泰了解原委,笑道。

他說得輕鬆,但怎麼解決呢?

「依我的想法,只需一招。」郭泰說。

我懵了,有這麼簡單的事嗎?我請他別逗人了,快快貢獻智慧。

「簡單之極,『不理不睬』便可。」

這下我真愣住了。

「其中道理,不證自明,」郭泰怕我糊塗,講得十分清楚:「它們不但不是阻力,反而是助力,幫助我們的黑色系列,縮短了壯大的時間。它們做為跟隨者,只顯露了自身的愚昧,毫不足取。你想想,佔滿一列書架至少需要三十到五十本書,現在你『正統的黑』才出版十多本,筋肉不夠結實;由它們『非正統的黑』協助製造黑色塊狀的大片視覺印象,我們是沾了光(因為每賣出一本黑皮書,在店員心裡都加總在遠流「實戰智慧叢書」身上)。重點是,我們必須加快出書節奏,並出版好賣的書,完成書架佔領。隨著我們持續大量出版,書店為保持書系完整性,跟隨者必然落入被排擠的命運,最後完全消失。世間事物都有兩面性,利弊相雜,有時候,一件事不能只看表象,表象之下,別有洞天。」[3]

從這案例,我們理解了何謂「時間經營」,以及由此延伸出來的奧妙。如每五本書,設一銷售量「檢驗點」,努力警惕書系中單書銷售量的高低,一旦出現連續下墜的現象時,下一批推出的新書,絕對要擇優為先,確保書系的綿延力,以求長命百歲。

因為,書系活,本本書都活。每本書都是源頭,書系如是活水,同存共活,榮枯一體。

NOTE

  1. 關於詹宏志在遠流的事功,請參閱《編輯力初探1.0》、《編輯檯上的小確幸》、《企劃之翼》等篇章。
  2. 借用《論語》〈憲問篇〉「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語。
  3. 其中道理,直到我讀了彼得‧杜拉克的《旁觀者》書裡所推薦的「荒野上的先知」,被後人尊為「人類精神導師」的巴吉明尼斯特‧富勒博士(Dr. Buckminster Fuller;1895─1983),在上世紀六○年代提出的「富勒博士的三法則」才略知端倪:「法則一:你服務的人越多,你的效能就會越大。也就是說,一個人的『價值』,在於你服務的人數。法則二:就是法則本身是透過決定來呈現的。換言之,如果法則 不轉化成行動力,是無法讓他人感受到的。法則三:『一』本為複數,且最低為『二』。世間萬物,都有它的兩面性,當一件事情你無法理解它的時候,不是它不好,只是因為你無法去理解它。任何一件事情的發生,都代表另外一件事在它的背後。」請參閱《企劃之翼》/合之卷/新表述:下一步,智能化?────出版模式的NEXT,向未知前進!。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各世代編輯這麼說:

  1. 老貓出版偵查課
  2. 康文炳的編輯檯上,和檯下
  3. 陳夏民用功讀世界

延伸閱讀:

  1. 編輯檯上的小確幸
  2. 企劃之翼
  3. 編輯力初探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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