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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鄉民對當前我們這個低薪、高房價、高工時的我島,經常戲謔或帶幾分悲憤地將之稱為鬼島,然而若對長久於中原開展文明的漢族士人來說,十三世紀的元朝,真正是鬼島無誤。隨蒙古大軍長驅直入,宋朝的最後一個皇帝趙昺年僅八歲,卻比麻雀還衰小,在厓山被朝臣背著投海自盡,這不就是傳說中的查水錶被自殺嗎?此後漢族成了受歧視的族群,蒙古人似乎學印度種姓制度那套,將統治子民根據人種分為四等,於是過去憑科舉晉身朝堂,懷抱經世濟民志業的知識份子,成此成了最下等的「南人」,再無資格擔任重要官員。

近來學術圈有「厓山之後無中國」的說法,各方論戰未休。此說也不是全然無理,但多少基於今日台灣之於對岸強國的威脅論想像。然而事實是──漢族心目中輝煌的漢唐典章與盛世,到了元代可說是終焉矣。於是代表元代經典體類的元曲,悠忽登上文學史舞台。

但在那樣一個文明湮滅、禮崩樂壞的荒蕪小時代,曲既作稱為詞餘,比起誕生於歌筵酒席的詞還更為低俗粗疏。而那些身處十三世紀的作家,將滿腔的怨毒與肚爛,全寄託到了散曲之中。即便曲壇還有張可久這般較典雅的作家,但曲子之本色成了粗豪叫囂,惡搞反串。有pH值低到爆的酸文,也有降生窮凶極惡的年代、不得不淪為魯蛇的悲歌。所以若當真是資深鄉民,實在要一讀元曲,或許能從中反身得到些許救贖。

若要舉幾首元曲的反串經典,《元曲三百首》必選的關漢卿〈四塊玉〉,應該是代表作:

南畝耕,東山臥,世態人情經歷多,閒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甚麼?(關漢卿〈四塊玉〉)

元曲經常出現「東山」,字面來解釋是指東邊山坡,但典故實則於東晉時的謝安於東山故園歸隱之事。但要知道,六朝那種王謝大族的歸隱田園,可能是幾百人莊園經濟體的運作,而不若元代或我島、魯蛇領22K受不了不幹了,躲到野嶺拾荒當遊民作資源回收那種隱居。所以關漢卿的想像或許有點浪漫,但實際上不太可能。

這首曲非常白話,其實曲大多很白話,大家瞅一眼就懂。「出社會好些年了,想想這些年人際浮沈,往事歷歷,最後得到了個結論,人家溫拿好棒棒,我是魯蛇好衰小,比三小?」說是說得很豁達啦,但豁達到最內裡,在用八卦版邏輯檢證,難免讀出字行間的高級反串意圖。在抑鬱不得志的大時代、在那個六百年前的硬幣另一面之鬼島,賢和愚,有能與無能,慧黠與駑鈍,似乎都不能依據字面來解釋。諸如這樣的感慨,某位無名氏留下一首〈朝天子〉曲,表述地更明確更直白:

不讀書有權,不識字有錢,不曉事倒有人誇薦。老天只任忒只心偏,賢和愚無分辨。挫折英雄,消磨良賢,越聰明越運蹇。志高如魯連,德過如閔蹇,依本分只落的人輕賤。(無名氏〈朝天子〉)

看看(幹嘛立綱上身啊我),這首曲要不是注明成於元代,是不是白話直截到以為我從批踢踢抄錄下來的?不讀書有權例子滿多的,讀書讀太多有權其實也未必好。至於不識字有錢,嗯哼就更不用說了,不是有個頂什麼新的老闆,連食用油和黑心油都文盲一樣看嘸,給他黑白亂摻。老天爺太偏心,分不清賢愚良窳,害得蛇蛇哥我好端端一個人才,志向高遠如魯仲連、德才兼備如閔子騫,卻因老實本份,淪為如今的魯蛇一條。

讀這首曲之悲憤怨歎,嫉俗無奈,那種「別人的性命是框金又包銀」的感傷,讓我真心想點一首玖壹壹的〈明天擱再來〉給他──「一步一腳印╱我來慢慢過難關╱我相信天公伯會來疼咱」。

當然,前面說的是很直接的幹譙文諷刺文,然而我們常說文人是酸儒腐儒,酸酸反串可不是當代酸民特有技能,更進一步來說,酸訕譏諷,那是人類智慧進展到一新的里程,腦洞大開,對於人生悲嘆與無常,行有餘力後的一種豁達與度脫,其實境界比起忿怨罣礙要高的多,就是曲風以典麗婉約著稱的張可久,也寫過這一類的反串曲:

人皆嫌命窘,誰不見錢親?水晶丸入麵糊盆,才沾粘便滾。文章糊了盛錢囤,門庭改作迷魂陣,清廉貶入睡餛飩。葫蘆提倒穩。(張可久〈醉太平〉)

這曲字面也很白話,「每個ID上站都自介說自己魯蛇肥宅,但幹譙了半天誰不想當勝利組?所以別在那邊么鬼裝小心了,假掰不如糊里糊塗歪哥貪財就對了」。你說拜託,這曲講的超中肯不像是反串吧?確實作者表述了自己於人事浮沈之體貼,但這曲除了字面反諷,更以遊戲鑲嵌的方式,將「水晶丸」、「麵糊」、「餛飩」、「葫蘆」等食物諧音都填入曲中,類似鄉民寫的藏頭詩效果,所以很大的機率是高級反串無誤。另外馮惟敏有一首〈賽鴻秋〉,更是一酸還有一酸酸,酸到深處無怨尤:

論形容合不著公卿相,看丰標也沒有搊搜樣,量衙門又省了交盤賬,告尊官便准俺歸休狀。廣開方便門,大展包容量,換春衣直到東山上。(馮惟敏〈賽鴻秋〉)

這首讀起來是散曲,其實也是辭呈,不過我猜作者也只是寫爽的,大概不會真的當辭呈交給長官,翻譯就是說自己外表就不像當官的,也不會到處去致詞剪綵什麼的(絕無隱射某剪綵王),乾脆請長官趕快行個方便,讓自己告老還鄉去領十八趴年金了吧

在此曲最末,春衣與東山的隱逸意象又再次出現,就如我們之前談莊子或蘇軾時說的,歸隱田居或許是每一代文人的嚮往,如永劫回歸,但真正能超脫世俗羈絆,乘舟浮於江海的人物,歷史上少之又少。太多的文人終究身留此世,被困在設定好了的身世之中,周旋不能。但沒有這些被大時代大歷史碾壓的文人,我們也就讀不到這些酸到浹肌透髓的高級反串作品。永遠對抗著世界,說什麼也不輕易妥協,或許就是古典時期的鄉民們給我們最深刻的提示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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