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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林黛嫚推出新書《推浪的人》,談中央副刊二三事,新書座談會上,主持人何榮幸問與會對談者,什麼樣的一句話會惹怒編輯?聯經出版總編輯胡金倫說,不喜歡有作者想要出書,卻逕以「和上面的誰誰誰說好了」來壓他。

不管是作者挾天子以令諸侯,或真的有天子高層撐腰,總教夾縫中的編輯頗多為難。我以前羨慕副刊編輯,覺得與作家往來,和文字親近,這工作神聖而浪漫,後來知道這是不切實際的期望,編輯風光背後,不只要面對邀稿、退稿、改稿、組稿、專題企畫之煩瑣,與作家、報社高層、讀者以及各界人士交際應對,送往迎來,所有人情世故,都是學問,光是稿件刊登與否,就不盡然以適不適合、好不好為唯一考量,往往還得慮及種種複雜因素。胡總編說的狀況,大概每位操稿件生死大權的主編都碰過。

曾任《自立副刊》主編的林文義,也在台下,微笑聽著,但他應該內心裡感慨萬千吧。在〈光影迷離〉這篇散文裡,他談到類似的不快經驗。

這篇長長的散文收在《遺事八帖》一書,述說一位前輩小說家,從北美回台灣,帶來一疊十萬字的小說稿件,準備出書。她來到副刊編輯室,要求以最快速度在副刊連載,並且要主編當場答應。

時任主編的林文義瀏覽幾頁後發現,前輩作家帶來的是「一部全然失手的長篇小說」,用或不用?他陷入天人交戰。摘用三分之一可否?她斷然拒絕,要刊就十萬字全刊。兩人不歡而散,前輩作家隨後一狀告到報社發行人那邊。發行人息事寧人,撥電話,請主編「你就勉為其難吧。」

故事結局如何,文章未明寫,但這裡再一次告訴我們,副刊主編有時候所承受的壓力難以言傳,其中一則,就是面對得罪不起、拒絕不了、他可以直達天聽的作家的那分無奈。

我想起一件藝文界醜聞。

2015年9月3日,前副總統、中國國民黨前主席連戰赴北京參加天安門前的閱兵典禮,朝野齊聲砲轟。次日,《中國時報》的〈人間副刊〉以四分之三大幅版面刊出連戰一家六口,連戰、連方瑀、連惠心、連勝文、連勝武、連詠心的文章。副刊史上首次同一家族包下幾乎整版版面,與政治新聞同聲呼應,這是2015年9月4日的〈人間副刊〉,文學界、媒體圈醜陋的一頁

不問可知,這是旺旺中時高層交代下來的任務。當網路社群對此訕笑、鄙夷、唾罵之時,我卻不斷設想,當初編輯團隊,尤其主編,如何應對?是天安門擋坦克的殉難壯志(以結果論,一定是螳臂擋車),或以順民之姿迎師入城?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為五斗米折腰?或悍然抗拒但最終顧全大局,而後提出辭呈?各種可能狀況在我心裡演練,但沒有答案,我幾度猶豫,最終沒問當事人。而腦子裡縈繞的是幾年前,主編老友幾次動情吐真言,談對時局的憂心,對本土力量的期望,論文壇江湖是非,慨嘆實環境等等,那時感覺他是在中時臥底的反動份子。

我相信主編面對此事,必有相當深的掙扎與糾結。雖然事情內幕與真相,我全然不明,但早晚會知道的。有些副刊編輯退役後撰文,回憶副刊編輯檯的林林總總,近如林黛嫚,再來是明年春天的宇文正,這些文章構成「副刊學」的一部分。何以要談副刊進而成為「學」?因為它是華文文學界獨特而重要的現象,它和文學獎主導了文壇主流的發展,雖然我不樂見如此,卻是既成事實。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編輯與作家之間總有些事:

  1. 要結交作家朋友,就去當編輯;要樹立作家仇人,也去當編輯
  2. 【果子離群索書】編輯是生命的浪漫或浪費?──讀《書,記憶著時光》
  3. 【陳夏民用功讀世界】不好意思,用這幾招編散文集超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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