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冠良

閱讀故事的場景建構,若必須視覺經驗的支援,那麼邱常婷的《怪物之鄉》便完全可以架基於日本大師宮崎駿的動畫作品之上。至少這是我逐行逐字間所經驗的。邱常婷以仿童話的幻想之姿,龐複羅織著土地的興衰,人世的懵懂,乃至於兩者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

人類的情感寄託於自然,自然的命運操縱於人類。世間的所有愛憎,豈能分明,矛盾是一切混亂的道理。好像我們慣於倚賴方便,服膺欲念,而後悔是以後再說的事情。對於愛,對於信仰,對於生存的的需要,我們的後見之明永遠凌駕於直覺,甚或預示的警惕。無論是膽怯恐懼也好,逃避現實也罷,原本以為純真無用,孰不知那無用之用,才是萬物永恆的依憑。

怪物之鄉》看似鋪敘的是人情的扞格,檢視的卻是人心在成長過程中的喜悅與夢魘。故鄉,每個人心底最初也是最終的歸依。在邱常婷的故事裡,原鄉有怪,人心有邪,共譜交織的旋律,時魅時鬱。我們偶爾聽得澎湃,偶爾又不忍卒聞。她了解生命不會總是潔淨,泥濘是必然的踏經。髒了雙腳,卻不一定就是故土的不幸。到底,當我們的生命太想保持疏離的乾淨,才造就了土地真正的悲劇。原始有原始的必要,文明不能一廂情願地以為無關緊要。就好像人都是孤獨的個體,大地也有寂寞的需要。

有些情節不是每個地方(故鄉)都孕育得出來。邱常婷筆下的太麻里便是一個突奇的所在。素樸不一定無害,廣袤必定塵埃揚懸。鄉野和山林,也許神秘,卻不一定有靈。至少在這一篇篇的故事之中,都是透過了人的眼睛,記憶以及想像才凝塑了所有的魑魅魍魎,詭譎迷惑。

不就都是貪欲嗎?犯錯的貪求寬宥;失去的貪求重獲;願望的貪求實現;迷惘的貪求解答;愛過的貪求重來一遍……很多時候,貪的不可原諒,往往在於先鑄下傷害了才回頭奢求不留疤痕。我想起了宮崎駿的《魔法公主》、《天空之城》,甚或是《神隱少女》、《霍爾的移動城堡》……哪一個不是在某些人的貪妄之後,才有某些人的醒覺,而竭力去彌補傷害?新生談何容易,或許學得平靜已是最大的幸運。

孩子有孩子殘酷的天真,大人有大人鄉愿的妥協,自然呢,始終堅持不滅(時而紊亂)的定律法則……邱常婷曖昧的善惡,失衡的虛實覆疊,將生命的輕盈與沉重均勻地揉揑成一枚霧舞煙離的水晶球體,而她是那雙召喚焚風雨雲的靈媒之手。

在所有運行的世間法則之下,人對環境的掠奪,環境對人的反撲,一如人我、物我之間,情感及互動的取捨與饋施,不見得一定是惡性循環,卻免不了彼此存續的消長,或者,消耗。邱常婷以真實創造了天真的幻影,又拿想像創作了人們總是無可迴避的生命困境。她的創造與創作也許仍有所猶疑,但誠如吳明益老師在推薦序中所誌那般,她眼底筆尖的世界,在未來還會不斷長大,而長大雖不必然能夠肯定什麼,卻畢竟讓人看見自己可以是什麼個模樣。

那些靈魂妖魔和山林鬼怪,是她敘事裡的,亦是我們心中欲迎還拒的禁忌與祕密。而我們從不曾也不能對其悖離的原因,或許不過是,我們一直既是他人的,也是自己的,相互牽扯的妖怪。

都是妖怪,哪兒不是妖怪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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