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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身為自由主義者,我相信人有權決定自己要過什麼生活,除非你的選擇註定傷害別人(例如,你決定以搶劫取代工作維生),否則不該受到公權力的干涉。我可以基於平等的考量,支持動用公權力對富人課稅,以彌補社會上因為運氣、背景處於劣勢的人,讓他們有和其他人類似程度的機會,去追求自己認定的美好人生。但我不會同意說,我們可以基於認為某種生活比較有價值,動用公權力去推廣它,或者對其他「相對比較沒價值」的生活選擇設下阻礙。在我想像的理想社會裡,公民只有兩個義務:

  1. 成為好人:不要做那種註定傷害別人的事情。例如騙、搶、殺人、擋在電梯口、在無知的狀態下投票。
  2. 成為有公民意識的人:了解社會和政府,讓自己有討論公共議題和深思熟慮投票的能力。

原則上,只要公民盡到這兩個義務,他就再也不會因為自己的公民身份,而欠社會些什麼。他不需要因為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被多數人欣賞,而改變些什麼,政府當然更不能因此剝奪他自主生活的空間和機會。

有些人可能認為,這種自由主義式的意識形態非常空洞、無法帶來生命意義和生活動力:如果你是自由主義者,那麼,你的生活怎麼過都可以,毫無核心價值和原則。這些人或許會比較,例如說,如果你是認同中國傳統的民族主義者,你可能致力於在台灣社會推動中國認同,認為我們不但應該在高中必修四書、增加文言文比例,並且也應該在各式民生制度上維持傳統,例如婚姻。在這種情況下,你的政治活動預設的價值非常明確:你不但認為自己應該以中國人的方式生活,並且認為其他人也一樣。

我們可以這樣說,中國民族主義的生活方式依循中國傳統的價值。此價值非常明確,並且決定中國民族主義者對內如何生活,對外如何影響他人。更重要的是,這項價值讓中國民族主義者有理由努力過生活:你當然不見得要當中國民族主義者,但如果你是中國民族主義者,你的生活就不是怎樣過都可以,或許你不會堅持別人也要讀文言文,但你自己會讀,並且在別人貶低中華文化的時候多少感到惱怒。

以此對照,其實自由主義者也有明確的、會促使我們為其努力的價值可以在生活上依循:容忍(tolerance,有時候也譯為「寬容」)。容忍的基本精神,是相信別人跟自己一樣有權利依照自己的意思過活,即使我們並不欣賞其他人的生活方式。根據法國哲學家德洛瓦(Roger-Pol Droit)的分析,容忍並不只是什麼都不做,他區分了兩種層次:弱性的寬容,以及更強勢的寬容。

在弱性寬容的情況下,以不懲罰、不處分、不採取司法追訴、不彈劾等為主;總之,重點不再於行動,而是避免壓迫、任其生存。而若轉向較強勢、叫有建設性的寬容,則著重於克制挑釁侵略、消弭恨意或輕視、不惹怒或侮辱他人。這一次,有所行動。但這行動僅止於消除負面的行為……
(德洛瓦《寬容》Ch.1,你可以在這裡看到部分段落)

不見得所有自由主義者都強調容忍,但對於強調容忍的人來說,確實有一些既定方向可以形塑生活,促使我們努力:我們要協助社會制訂更開放和公平的法律,維持對於各種價值觀的「弱勢容忍」;我們要主動參與社會討論,推動道德意識,促進對於弱勢價值觀的「強勢容忍」。

我想我們可以這樣理解。中國民族主義是一種「一階價值觀」,它和其他一階價值觀一起存在在台灣社會,例如「中華民國獨派」、「台灣獨派」、「法鼓山系統佛教主義」等等。歷史上的許多大規模爭端,是出於一階價值觀之間的衝突,例如所有的宗教戰爭和民族主義戰爭。在這種情況下,身為「二階價值觀」,容忍呼籲人重視一階價值觀之間的差異,並尋求那些不會造成戰爭、迫害和歧視的解決方案。你不見得要成為容忍的人,但如果你所處的社會由許多不容忍的人構成,那你最好祈禱自己認同的價值觀剛好非常主流,不會受到迫害

當然,容忍本身並不像其他文化認同或宗教,能直接為你指示出你生命的最終意義。但我認為,如果你正在為尋找生命意義苦惱,那麼,成為一個容忍的人或許是好選擇,因為容忍能幫助你更客觀地看見各種一階價值觀的內容和特色,並可望做出最明智的選擇。

最後,如果你想進一步了解容忍這個概念,我推薦你讀陳煥民寫的〈到底是河蟹還是綠豆糕?〈雅量〉背後的哲學問題〉。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不是傻傻地容忍而已:

  1. 寬容,就是時刻想著我們不是世界唯一的族群,讓他人做自己
  2. 政治真的可以「只歸政治」嗎?
  3. 「毀滅孩子天賦的做法,是可以和慈愛關懷同時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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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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