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楊勝博

楊勝博

故事雜食者,影集、電影、小說、漫畫、動畫,都是每日生活的精神食糧。寫過一本談台灣科幻史的書《幻想蔓延》。最近迷戀上跑步機,決定每天都要和它幽會。

在各種小說與電影作品裡,假冒身分是家常便飯。

《不可能的任務》的伊森杭特,或《神鬼認證》的傑森包恩,總有各種不同護照,掩護特務身分。《天才雷普利》的雷普利,在殺人之後藉由維妙維肖的模仿,和各種算計與陰謀,成功取代死者的美妙人生。

在現實生活中,也經常聽到身分造假的新聞。像是多年前歌手為了參加比賽謊報年齡,或唱片公司經裡捏造恐嚇事件來宣傳唱片,網路男蟲謊稱自己是美國中情局局長進行愛情詐騙,又或者是偷渡客使用假護照等真實事件,不斷上演。

2016年底,《灣生回家》的作者田中實加(陳宣儒),正式承認自己的身分造假,不是如她宣稱的灣生後代,外婆不叫田中櫻代,老家也不在日本青森縣津輕市。2017年初,藝人海倫清桃也公開承認,她並非如她所說的,是在台灣花蓮出生的台越混血兒,而是土生土長的越南京族人。

田中實加與海倫清桃,一個假冒灣生後裔,一個謊稱台越混血。若田中實加是為個人累積文化資本,假造身世變成灣生,那海倫清桃則可能是為了避免歧視,因而謊報身世,從越南人變成台越混血的另一種「灣生」。

在身分認同危機的背後

身分造假自然不可取。但若非我們對日本人和東南亞國家人民有差別待遇,這樣的事情其實也很難發生。即使是現在,許多人看見印尼、越南、菲律賓、泰國的移工、配偶、觀光客,依然會投以異樣眼光,然而看見歐美或日韓觀光客,又表現出另外一種面貌。

在「碎夢」系列第二部《抵達夢土通知我》裡,具體呈現了台灣雇主對待移工的不當態度。像是雇主宋太太的發言:「『而且那個印尼的,長得很黑,』宋太太抱怨,『她做的菜我總覺得髒髒的。』」。或是自認限制看護人身自由是理所當然,像是:「我也不准她交男朋友啦,就像管自己的女兒一樣嘛」、「我都盡量把她的休假日錯開,免得她接觸到壞人」 [1]。甚至還有角色向女性移工求愛未果之後,將對方視為「從落後國家到這城來討生活的下人」,應該「對我言聽計從才對!」[2]。

更可怕的,是將這一切問題發言都視為理所當然的心態。這種心態形成的原因,可能和台灣對東南亞的刻板印象有關。

我們知道,缺乏自信的時候,人很容易貶低他者,藉此讓自己看似高人一等。早年台灣經濟快速成長後,許多東南亞人因為國內賺錢不易,來台工作,讓台灣人對他們的認識就是貧窮落後,逐漸形成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同時也能營造一種台灣還是比其他國家強的錯覺。

也因此,當雇主無禮的要求被移工拒絕的時候,會認為對方以下犯上。卻忘記,除卻雇傭關係,兩者之間應該是平等的地位,不該將對方視為下人。當台灣人還做著國家比人強的美夢的時候,等到這些國家的經濟發展逐漸趕上或超過台灣之後,這樣自以為是的高姿態,又能持續多久呢?

若我們對這些鄰近國家,只有刻板印象,沒有深刻認識。我們就不可能藉此正確判斷,我們在國際中的位置,影響了我們對自自身的判斷。因為只有正確認識他者,我們才能平等的對待他們。

更可怕的,是我們對於自身歷史與社會的徹底疏離。

看了心裡都是你,忘了我是誰

我記得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例如老電影的對白、搖滾樂的歌詞、數量龐大的小說情節,以及各式神話、傳說、歷史事件等等……但關於自己是誰的任何資訊,我半點也想不起來……[3]

有人藉著假造身分獲得好處,但也有失憶的人,想要找回自己的身分。

碎夢」系列的無名主角,因為火車翻覆意外,失去了自己的記憶,聲音變了樣,臉上也多了些疤痕,只能整天帶著運動型墨鏡遮掩傷痕。還好,他遇上現在的老闆,讓他在夜店打雜,也有了個棲居之所。

主角記得的都是他聽過、讀過、看過的冷知識,但就是不曉得自己是誰。就像是住在台灣的我們,雖然對好萊塢電影、中日韓影劇、日本小說與動漫文化,或是第一世界國家的歷史知道很多,但許多人卻不知道自身的歷史。

就像故事的主角,對自己的身分感到好奇,卻缺乏調查的動力。

重點在於,對於當下的他而言,找回過去的記憶與身分,其實不是最重要的事。如果查出來的真相,自己是逃犯、被追殺的對象,那又該如何?因此實在沒有動力,去做這類自尋煩惱的事情。

一如許多對於社會運動冷漠以對的人們。他們在工人罷工佔領鐵軌、或是集會遊行取得路權的時候,認為對方是擾亂秩序的暴民。卻不去思考,是什麼導致他們必須走上街頭?他們走上街頭所追求的權益與正義,是否能改變不公平的體制?

在缺乏切身感與同理心的狀況下,人們很難站在對方的角度想事情,遑論進一步認同對方的理念。

碎夢」系列的無名主角,後來因為尋找失蹤的舞孃玻玻的任務,接觸到土地徵收造成的悲劇、都市更新的弊端、古蹟無端自燃的現實。在這之後,他逐漸從缺乏切身感與動力的狀況下,逐漸關心社會上發生的事,甚至為了找出真相,完成許多原本不需做的工作。

同時,他也越來越能接受,並且使用自己在火車翻覆意外中得到的,讀取他人記憶的能力,不再將其視為偷窺他人記憶的禁忌行為,而是一股能幫助他人的力量。在第二集,這位總是以疏離角度觀看事件,甚至對各種社會運動,抱持著旁觀立場的主角,做出先前不可能做出的決定,不但調查受害者的事件,甚至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做了他覺得最好的決定。

直到這裡,主角在第一集的領悟:「……我開始確定自己該是怎麼樣的人了。無論我有哪種過去,我的未來,都得從這裡繼續邁步。在這條碎夢的大道。」[4],終於在第二集得到了具體實踐,他「利用了自己的能力,對抗了不正義的事情」[5],即使那並不是最完美的答案。

因此,若我們開始想要了解社會,甚至回溯過去的歷史發展,也許最快的方法,就是從現在發生的事情開始,去接觸、去了解、去行動,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真正活在當下,不是對公共事務冷感的疏離公民。這也是從「碎夢」系列小說,所共同傳達的訊息。

「或許某日,我們終會抵達夢土。」[6]

NOTE

  1. 臥斧,《抵達夢土通知我》(台北:衛城出版,2016),頁116。
  2. 臥斧,《抵達夢土通知我》(台北:衛城出版,2016),頁97。
  3. 臥斧,《碎夢大道》(台北:讀癮,2014),頁29。
  4. 臥斧,《碎夢大道》(台北:讀癮,2014),頁306。
  5. 臥斧,《抵達夢土通知我》(台北:衛城出版,2016),頁366。
  6. 臥斧,〈後記〉,《抵達夢土通知我》(台北:衛城出版,2016),頁379。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推理、移民工、某座城市:

  1. 「喜歡閱讀,因為我很好奇」──《13‧67》香港作者陳浩基談閱讀、寫作,及華文推理
  2. 張正:哪裡有臺灣人,哪裡就有她/他們;不必搭飛機,已經離開台灣
  3. 「只有阿嬤才可以洗澡,你是傭人怎麼可以洗澡呢?」

延伸閱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