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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先前專欄集結成《讀古文撞到鄉民》時,收錄了一篇當初未刊稿,講漢代某次會車造成的行車糾紛,因而衍生出的樂府詩〈相逢行〉。詩中我們見識到當年的大七提之戰的刺激兇猛,以及漢代富二代8+9講義氣講門第的習態。其實漢樂府不少有哏的詩歌,讓我們足以一窺距今兩千多年前的時代風貌。

對那些年我們一起背過的國學常識還稍有印象的讀者,大概知道「樂府」最早指的是官署名,乃漢武帝所設立,根據《漢書‧藝文志》:

自孝武立樂府而采歌謠,於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於哀樂,緣事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

話說這種透過音樂去理解一地之民情風俗者,試圖透過音樂以教化民情人心的邏輯,大抵是從儒家經典《禮記》、〈毛詩大序〉而來,像什麼季札觀樂,發現「治世之音安以樂」、「亂世之音怨以怒」、「亡國之音哀以思」,也就是這一套。這說起來有些神秘主義,或許從現代心理學,精神科學角度來說,在高張力壓力環境創作出的音樂民歌,某種程度折射出群體的心靈維度,那麼慣聽什麼含滷蛋或小幸運的我島我族,是否隱喻了什麼樣的精神狀態,這我就不敢解也不敢嘴了。

總之「樂府」從當初專門採集歌謠、類似文化部或文建會的公署,進而轉變成了對於可入樂的詩歌代稱,繼承儒家道統的劉勰,在其《文心雕龍》就頌讚樂府之功能,說「志感絲篁,氣變金石」、「師曠覘風於盛衰;季札鑒微於興廢⋯⋯夫樂本心術,故響浹肌髓」,讓樂府有了超越了周杰倫田馥甄的正能量。只是話雖如此,但有些樂府至今讀來還是覺得口語到不行,像以前國文課有時會教的情詩〈上邪〉: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 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邪」讀作「爺」,通常作疑問句尾,但此處當作感嘆詞,直翻就是「我的老天鵝啊」。我的老天鵝我要跟我男票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但親啊我們都知道現實人生總有各種磨難與波折,就像林宥嘉那首歌唱的:「人生已經如此的艱難╱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因此這首詩設定了五個分手條件──「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換言之就是「想跟我分手先等世界末日再說」。我的老天鵝交到這種男女朋友,寶寶心裡難過我聽了也不舒服了。

清代詩話評〈上邪〉後半,稱其「迭用五事,兩就地維說,兩就天時說,直說到天地混合,一氣趕落,不見堆垛,局奇筆橫」,山水是地理,雷雪是天文,而時序混亂天地崩毀最後方能見證一段愛情的隕落,癡戀勾纏到這樣的程度,用記者的常用語就是——真是讓人大吃一驚。除了〈上邪〉外我覺得漢樂府另一首很狂的詩,94古典時代第一次肥宅表演虧妹被打槍的〈陌上桑〉。詩從起首到收尾都很狂,首先有一個表特五十讚的正咩登場: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喜蠶桑,採桑城南隅。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

簡單翻譯一下就是秦家有個名叫羅敷的採桑美眉,她的潮包美妝引領風潮,加上穿搭超時尚(「緗綺」是杏黃色的絹布,紫色罩衫加上黃色裙子,這畫面太美我不敢看),還綁著當年最in最夯的墮馬髻(故宮就有賣墮馬髻造型的頸枕),總之就是成為當時的宅男女神,路過的無論老司機還是騷年都忍不住要停下來瞻仰朝聖一番。前面這段已經夠嘴了,後面還有一個新Boss「使君」登場:

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致辭:「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繫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轆轤劍,可直千萬餘⋯⋯」

使君是當時對官員之尊稱,推測此處是太守或刺史。而這外表看似長官,內心卻是肥宅的使君,提了一個類似「安安,給約嗎」的要求:「甯可共載不」,要不要搭便車?這問題問得委婉,其實就是「要不要來約一發」的意思。羅敷這時說了一段樂府的套話,我們在介紹〈相逢行〉就提過了,首先是介紹其夫婿,從他的奧迪配件「青絲繫馬尾,黃金絡馬頭」開始寫起,進而介紹他的仕宦履歷,總之就是給使君打臉一發。這首樂府收束在「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羅敷嚴守貞婦本分,讓輕薄使君自慚形穢。不要問我座中數千人從哪裡冒出來的,大概就跟網紅引戰而鄉民訂雞排群起旁觀一樣的狀況。從這首詩的結尾,我們也依稀能察覺到當初表演痕跡的殘餘。

只是時隔多年,我們彷佛還能看到一個肥宅去了夜店虧妹,沒想到妹紙拿出老公的BMW還Audi的鑰匙圈當眾打臉、那樣的羞赧與窘迫。現在聯誼人肉市場秀名片比身家,氧氣版約妹紙不忘強調自己「有四輪、進口車」云云,恐怕真是一種遠源流長的文化複製。即便我們距離漢代已經那麼遙遠了,但當鄉民胡鬧推文說什麼拿出車鑰匙的一瞬,我們與樂府詩裡的情慾世界原來幾乎沒有太大的差別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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